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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是情蛊 夜已极深, ...
夜已极深,洗剑池平静无波,水中之月惨白,仿佛水鬼肿胀的面孔。
周长老盘膝坐在池畔青石上,闭目调息。周身真气流转,却透着滞涩,膝上横着他的佩剑,剑身通体黑色,细看却有暗红流纹翻涌,如地底岩浆。
修真之人,尤其是剑宗,以佩剑为第一,往往取名不是承自师长期许,就是取自古籍,图一个正道弘光的好寓意。
然周长老的剑,却名“叩心”。
问及此名深意,周长老却说无甚意义,只是随意一取。众人却也信服——毕竟五年前,这剑还只叫作“无名”。
许是为报剑宗恩德,才改此名吧。宗内皆如此揣度,言之凿凿。
唯周鱼粕自己知晓,“叩心”二字,剖白地究竟是对宗门的忠忱,还是……
他试图入定,将连日来的纷乱思绪压入剑心通明的境界。
可一路上苗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缕独属于他的香气,总在不经意间撞进识海,更深处,是五年前的旧创在隐隐作痛。
还令他心绪难宁的,是刘金刀的死。
那群依附天理宫的狗咬着苗秀不放,天理宫的追缉令又下得太快,仿佛早已备好,只等一个由头。
苗秀对此案的轻慢态度,与其说是抵赖,不如说是一种漠然。
还有路上那些层出不穷的刺客,似乎目的不一,遭遇尸魄时,苗秀隐隐的暗示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这次又想玩些什么?
“长老。”一名值守弟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数丈外,躬身禀报,“云师叔请您即刻前往问天殿偏厅。”
周长老心头一凛。问天殿偏厅一向是云霁的居所。云霁深夜相召,绝非寻常。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所有杂念,起身:“知道了。”
***
问天殿偏厅不大,但处处透着与剑宗清肃截然不同的金堆玉砌、满室浮华。
会客用的坐椅是由千年紫檀整木雕成,杯中灵茶香气凝而不散,是理应独属于天理宫的贡品,一两便值三千灵石。
云霁独自坐在主位。他只一袭常袍。
看似素净,细看确有蕴含真气的纹路隐隐闪过。
头戴玉冠,正低头看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宗簿。与一身青灰布衣的周长老形成鲜明对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周师弟,坐。”云霁指了指座椅。
周长老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如剑:“师兄召见,有何吩咐?”
云霁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宗簿的某一行上轻轻划过。“刘金刀的尸体复验卷宗,天理宫江南分舵今日才送到。”
他推过宗簿:“你看看吧。”
周长老接过,迅速扫过那些记录。
死亡时间、地点、体表征兆……与他之前所知无异。直到看到“内腑查验”一项,他的眉头紧皱。
“五脏六腑未见显著破损,然生机尽绝,呈枯萎状。骨髓干涸,精气散失殆尽……疑似被某种蛊术汲取。”
卷宗末尾,附着一枚小小的、用朱砂勾勒出的印记拓片——形似一只扭曲的虫子,盘绕成环。
周长老的指尖微微发凉。这印记他之前见过。
“‘食蛊’的印记。”云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虽不常见,但你我乃至天理宫皆知——苗秀善用此蛊。此蛊歹毒,能于不知不觉中吞食宿主精气本源,外表无伤,内里却已掏空。”
“刘金刀死前见过苗秀。”周长老陈述事实,声音干涩。
“是。”云霁靠向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所以天理宫的追缉,并非空穴来风。物证、动机、时机,皆指向他。”
“但苗秀否认。”
云霁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当然会否认。”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长老,“周师弟,你押送他一路,观其言行,觉得他是凶手么?”
周长老沉默。是或不是,答案本应简单。可……
“我……难以断言。”他最终道,“苗秀其人,行事不能以常理度之。但若真是‘食蛊’,施术者需与受害者有近距离接触,时间上,苗秀确有嫌疑。”
“只是嫌疑。”云霁接道,“金刀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刘金刀那几个儿子争权夺利已久。刘金刀一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再者,天理宫内部对苗秀‘感兴趣’的,大有人在。”
周长老猛地抬眼:“师兄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这潭水很浑。”云霁打断他,语调骤然转冷。
“但无论幕后是谁,苗秀现在剑宗,在我静笃崖。他的命,他的用处,只能由剑宗来定。”他语气中的独占与掌控意味毫不掩饰。
周长老心头发沉:“师兄打算如何处置?”
“等。”云霁吐出这个字。
“等暗中的人再动。等苗秀自己……露出尾巴。”
“周师弟,”云霁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压低了些。
“五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
周长老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云师兄何意?”
“我只是在想,”云霁看着他,笑意中带着戏谑,眼神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杀意,那丝杀意掩饰的极快,没有让人察觉。
“当年你中蛊,神智不清,才犯下大错。如今五年过去,蛊毒可曾彻底清除?再见苗秀,可还有……异样感觉?”
“五年前我就与你说过,苗秀此人行事诡谲,不能以寻常之法看管,可惜周师弟当时一意孤行,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唉,也是冤孽。”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周长老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云霁将他从石牢带走,当众宣称他是中了苗秀的情蛊才疏于监管,放走妖人。
私下里却对他说:
“周师弟,你中的不是普通情蛊。”
那时的云霁,脸上也是这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表情:“苗秀给你种的,是‘蚀情蛊’。此蛊不会让你对他产生情意,却会一点一点啃食你对他的情意。等蛊毒彻底发作,你对他就只剩下……”
“空白。”云霁当时说这个词时,眼神里带着一点细微的怜悯,对于周鱼粕来说,这种来自云霁的怜悯足够把他劈成两半。
“周师弟,他现在逃了,你却还能冷静地向刑堂陈情,还能站在这里听我讲这些,而不是追他而去,难道你没有察觉不对吗?”
“什……么?”周鱼粕仿佛重新回学语时期,忘记了声带怎么发声。
云霁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这种蛊的人不多,只是我的生母出身南疆,我耳濡目染的,也了解一些。这种蛊无法拔除,只要你心中没有了对种蛊人的情愫,蛊虫自然会死去。”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仔细感受一下,当你想起苗秀时,有什么情绪?”
那时他如遭雷击,仿佛在数九寒天跌入冰窟后,又被架在火上烘烤,但很快,这种混杂着愤怒与的情感渐渐也感知不到了,只留下浓浓的疲惫……
他当然不可能信云霁的一面之词,但是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是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那数月纠缠,那月光下的笑,那“一起走”的耳语,就算苗秀从未认真,就算苗秀只当做一场游戏,就算苗秀明知自己逃走会让他身败名裂还是逃跑了,这些他都认了。
但‘蚀情蛊’……他竟然连一点虚假的情意,都吝于给他。他从最开始,就一丝一毫都不想要他。
周长老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蛊毒早已清除。如今再见,不过是个囚犯。”
“是吗?”云霁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
“可我怎么觉得,你这一路,对他未免太过……上心?”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
周长老抬眼,直视云霁:“弟子只是尽职。”
云霁的笑容淡了些:“尽职?周师弟,我不是瞎子。问天大殿上你看苗秀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周长老,转动了一下手里的茶杯:“你是不是忘了,五年前我是怎么保下你的?”
当年周鱼粕私放要犯,按剑宗律法,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是云霁力排众议,以“中蛊失控”为由,将他保下,只罚了三年禁闭,降为外门弟子。
三年后,周长老凭功绩一步步爬回长老之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欠云霁一条命。
“弟子不敢忘。”周长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云霁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不敢忘就好。那么从现在起,刘金刀的案子,由你主审。”
周长老一怔。
“天理宫要结果,剑宗要清白。”
云霁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剑,“三日为期,周师弟可以做到吗?”
“我修为浅薄,恐难当此任。”周长老沉声道。
“你能。”云霁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因为你是最了解苗秀的人——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实在不行,还可以用刑嘛,周师弟擅杀鱼,想必对人体结构亦了如指掌。”
周长老脊背一僵。
“还有,”茶杯被猛得放在桌案上,发出“咔”的一声。
云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森寒,“管好你手下那个叫苗瓠的弟子。今夜有人看见他往静笃崖禁地方向去。”
“少年人,好奇心重,可以理解。”
云霁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但静笃崖,不是他能去的地方。若再犯禁规……剑宗的律条,不是摆设。”
周长老应是,“弟子明白。必严加管教。”
云霁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周长老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踏出偏厅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与寒意。
云霁对苗秀的态度,绝非简单的收押看守。而那名叫苗瓠的弟子……
他步伐加快,消失在水草一般的阴影中。
这一夜真的很漫长啊。
由于剑宗掌门只爱修炼不爱出门,加上云霁关门弟子和世家身份,可以算作剑宗的常务副掌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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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是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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