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知夏》小煖

8、心理诊断

　　周四下午放学后，吴知夏第二次敲开了心理咨询室的门。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那本黑色记录本在她的书包里，沉甸甸的，像某种罪证。里面记录着十七天来所有“异常生理反应”的数据：时间、情境、生理指标、可能原因。最后一页，是她昨晚写下的结论：
　　“可能不是错误归因。可能只是……喜欢。”
　　承认这一点用尽了她所有勇气。但现在她需要知道——这种“喜欢”，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的大脑制造的一场精密骗局。
　　林老师正在给一盆绿植浇水，看见她，微笑：“吴知夏，对吧？请坐。”
　　吴知夏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咨询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水珠从叶片滑落的细微声响。
　　“我想继续上次的话题。”吴知夏开门见山，“关于……对一个人的过度关注。”
　　林老师放下喷壶，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好。你说。”
　　吴知夏从书包里拿出黑色记录本，但没有翻开。她只是握着它，指节微微泛白。
　　“我做了记录。”她说，“从十二月十一日开始，记录每次见到这个人时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注意力分散……还有，他不在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寻找他的踪迹。”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最初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异常，是压力或疲劳导致的。但数据表明，这种现象具有特异性、重复性和规律性。只针对他一个人。”
　　林老师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而且，”吴知夏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衣服袖口的脱线，他走路时先迈哪只脚……这些信息自动进入我的意识，即使我并不想记住它们。”
　　“这些细节让你感到困扰？”
　　“让我感到……”吴知夏寻找着准确的词，“不真实。好像我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心跳加速的人，一个会把注意力浪费在观察别人袖口脱线上的人。”
　　林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认为怎样才是‘真实’的你？”
　　“理性的，专注的，目标明确的。”吴知夏很快回答，“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成为像我父母那样有用的人。我的生活应该由计划和执行组成，不应该被这些……无法控制的情感干扰。”
　　“所以情感对你来说，是一种干扰？”
　　吴知夏愣住了。她从未这样直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情感当然重要，但它应该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位置出现，不应该僭越理性的主导地位。
　　但现在，情感正在造反。
　　“也许是的。”她最终说，“当它开始影响我的学习，影响我的判断，甚至让我对着一道几何题分心时，它就是干扰。”
　　林老师点点头，继续记录。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钟摆规律的摆动声。
　　“能告诉我，”林老师温和地问，“你和这个人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互动？”
　　吴知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九月的第一次迟到，到操场上的十二圈跑步，到中山桥头的晨雾，到医院的雪夜，到黑色记录本上的每一次心跳记录。她讲得很详细，包括那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瞬间——雪夜中指尖相触时的悸动，数学课上呼吸紊乱的尴尬，对着空座位一整天的恍惚。
　　她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林老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窗外天色渐暗，咨询室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填满房间。
　　讲述结束时，吴知夏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像是把某个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掏了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个秘密在灯光下看起来很陌生，既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可怕，也不是她希望的那样微不足道。
　　“我明白了。”林老师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吴知夏，根据你的描述和记录，我想和你分享一个心理学概念。”
　　吴知夏坐直了身体。
　　“你听说过操作性条件反射吗？”林老师问，“斯金纳的理论。”
　　“知道一点。”吴知夏说，“行为之后跟随强化物，会增加该行为再次发生的概率。”
　　“没错。”林老师点头，“但在你的情况里，我想更准确的说法是——你很可能陷入了一个由你自己和对方共同构建的操作性条件反射系统。”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相安出现（刺激）→吴知夏产生生理反应（行为）→后续互动（强化）→反应加强
　　“让我们复盘一下。”林老师说，“最初，相安迟到，你作为监督员记录，他去跑步，你在旁边看。这是一个中性的工作关系。”
　　吴知夏点头。
　　“但后来，事情开始变化。”林老师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他带你走那条‘值得迟到的路’，你们在医院的花园里谈话，他在雪夜中送你回家……这些互动，都是强化物。每一次，都在强化‘相安出现’和‘你产生积极感受’之间的联结。”
　　“可是，”吴知夏忍不住说，“那些互动不全是积极的。我们也有过争执，有过误解。”
　　“但整体上，它们是正向的。”林老师温和地说，“更重要的是，这些互动具有不确定性和惊喜感他有时候准时，有时候迟到；有时候疏远，有时候靠近。这种间歇性强化，恰恰是最能建立牢固条件反射的方式。”
　　吴知夏感到喉咙发干。她想起相安说过的话：“不确定的奖励比确定的奖励更让人上瘾。”当时他们谈论的是斯金纳箱，是动物实验。现在，她成了实验中的动物。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慢慢说，“我的这些感觉……心跳加速，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不在时的失落……都只是条件反射的结果？而不是真实的……情感？”
　　林老师沉默了几秒。她的眼神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我想说的是，你的‘喜欢’——或者用你的话说，‘异常生理反应’——可能很大程度上是行为塑造的结果。你被置于一个特殊的情境中，与这个人建立了特殊的互动模式，这些模式反复强化，最终塑造了你对他的特定反应。”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并不是说你的感受不真实。所有感受都是真实的。但它的起源，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一见钟情’或‘日久生情’，而是一个更机械、更可解释的过程：刺激，反应，强化，巩固。”
　　咨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吴知夏看着林老师在纸上画的示意图，那些箭头和连线像一个精密的电路图，解释着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所有无法自控的瞬间。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喜欢相安这个人，而是喜欢“相安出现”这个刺激带来的后续强化。原来她的心跳加速不是情感的证明，而是神经回路的激活。原来所有那些让她困惑不已的反应，都可以用几个心理学概念解释清楚。
　　应该感到轻松才对。谜题解开了，问题有答案了。她不是失控了，只是陷入了可解释的操作性条件反射。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那么，”吴知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该怎么办？”
　　林老师放下笔，身体靠在椅背上。
　　“如果你希望这种反应减弱，可以尝试‘消退训练’。”她说，“也就是减少接触，打破刺激-反应链。不再给予强化，条件反射就会逐渐减弱。”
　　她详细解释着具体方法：
　　1. 物理距离：尽量不坐在能看到他的位置，课间去不同的地方。
　　2. 注意力转移：当他出现时，立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物上一道数学题，一首诗，窗外的风景。
　　3. 认知重构：当那些生理反应出现时，提醒自己：“这只是条件反射，不是真实情感。”
　　4. 行为替代：如果他不在时感到失落，立即开始做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
　　5. 记录变化：继续记录，但这次记录消退训练的进展。
　　吴知夏认真地听着，像在听一道复杂数学题的解法。每一步都清晰，都有理，都可执行。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甚至更长时间。”林老师说，“而且会有反复。有时候你以为已经好了，某个刺激出现，反应又会回来。这很正常。”
　　“我明白了。”吴知夏说。
　　“最后我想说，”林老师的语气柔和下来，“即使这确实是操作性条件反射的结果，也不代表它没有价值。人的很多情感——亲情、友情、归属感最初都起源于一些简单的行为模式。重要的是，你如何理解它，如何与它相处。”
　　咨询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吴知夏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看着被路灯照亮的校园。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线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拿出手机，看到相安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想再去医院看看我妈，她说想谢谢你上次来。”
　　吴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等待，又像在催促。
　　按照消退训练的原则，她应该拒绝。应该找借口，应该拉开距离，应该开始打破那条已经形成的刺激-反应链。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打字：
　　“好。几点？”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不该答应的。应该从现在开始，从这一秒开始，执行消退训练计划。不应该再给予强化，不应该再巩固联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相安回复：
　　“三点校门口见。”
　　吴知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冬夜的空气冷得刺骨，进入肺部时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路过操场时，她停了一下，看向那片红色的跑道那里有她跑过的五圈，有相安倒下的身影，有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有所有这一切的开始。
　　也许林老师说得对。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精密的操作性条件反射系统。也许她的喜欢，和斯金纳箱里小鼠按压杠杆的执着，没有本质区别。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她还是会为了一条明天见面的消息心跳加速？
　　为什么在理性已经给出诊断和处方之后，情感还是拒绝被治愈？
　　吴知夏继续往前走，穿过空荡荡的校园，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她的影子在路灯下缩短又拉长，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跟随。
　　她知道该怎么做。她知道应该执行消退训练，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用理智对抗本能。
　　但她更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她还是会出现在校门口。
　　不是因为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
　　而是因为即使这一切都是被塑造的，即使她的心跳都是被编程的，即使所谓的喜欢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她也不想退出实验了。
　　有些箱子，一旦进去，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
　　有些反射，一旦形成，就宁愿它永远不要消退。
　　吴知夏走进地铁站，消失在向下的扶梯上。而在地面上，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像无数个未完成的实验，在冬夜里静静闪烁，等待着一个不会到来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