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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奇怪的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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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早晨,走廊里还残留着寒假空旷的回音。相安推开教室后门时,比规定的七点二十五分早了三分钟——这对他来说几乎是破天荒的纪录。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吴知夏已经到了,正低头整理笔记,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侧脸,勾勒出专注的轮廓。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相安放慢脚步,观察着。上周开始,他察觉到了吴知夏细微的变化:她不再在课间主动问他是否需要讲题,不再在操场上多停留一秒,不再回复他那些无关紧要的短信。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昨天下午。
昨天,他在图书馆遇见了吴知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相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用功?”他轻声问。
吴知夏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嗯,准备数学竞赛。”
“需要帮忙吗?”
“不用。”她低头继续看书,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我自己可以。”
对话到此为止。相安在她对面坐了十分钟,吴知夏一次都没有抬头。她的专注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他隔绝在外。
这不是她。或者说,这不是这两个月来他熟悉的那个吴知夏——那个会认真记录他每一次迟到,会在操场上等他跑完步,会在医院花园里听他说话的女孩。
下课铃响了。相安看着吴知夏迅速收拾书包,第一个离开教室。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这个认知让相安心里一沉。
他跟着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拦住她:“吴知夏。”
她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我做了什么吗?”相安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在忙。”吴知夏打断他,终于转过身,眼神却避开他的,“竞赛要开始了,我得专心准备。”
她的语气很官方,像是在背诵某种说辞。相安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吴知夏的表情完美无缺——平静,礼貌,疏离。
“好。”他最终说,“那你忙。”
吴知夏点点头,快步离开。相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午休时间,相安在教师办公楼前徘徊。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无法安心回到教室。阳光很好,但风吹在身上还是冷的。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雪天,吴知夏跑完五圈后苍白的脸,和她接过矿泉水时指尖的温度。
“相安?”
他转过身,看见林老师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她是学校的心理老师,相安在新生心理讲座上见过她。
“林老师好。”相安礼貌地点头。
“怎么在这里站着?”林老师微笑着说,“不冷吗?”
“透透气。”相安说,顿了顿,“林老师,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他们走到办公楼旁边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果一个原本和你关系不错的人,”相安斟酌着措辞,“突然开始疏远你,回避你,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可能是什么原因?”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有很多可能。”她温和地说,“可能是那个人自己遇到了困扰,需要空间;可能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也可能……”她停顿了一下,“那个人在尝试处理某种对他来说过于强烈的情感。”
相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情感?”他重复这个词。
“比如,过度依赖,或者……”林老师斟酌着词句,“某种他认为是‘不应该’的感情。”
相安沉默了。风吹过,地上的光斑晃动起来。他想起吴知夏记录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她在医院花园里说“我会记得”时的神情,想起她心跳加速时微微泛红的脸颊。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那个人……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和我建立了比较紧密的联结。比如,他需要监督我的行为,或者我们因为某些事情频繁接触。这种联结,会不会……催生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感情?”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相安,”她最终说,“在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操作性条件反射’。当两个人在特定情境下反复互动,这些互动会成为强化物,建立起刺激-反应的联结。有时候,这种联结会被误认为是情感。”
相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在说……”他慢慢开口,“那个人对我产生的……那些反应,可能只是条件反射的结果?而不是真实的……感情?”
“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能妄下结论。”林老师说,“但有时候,当一个人处于困惑中,他会寻求专业帮助。而我作为心理老师,有义务为咨询内容保密。”
她站起来,拍了拍相安的肩膀:“如果你们真的是朋友,也许可以给彼此一些时间。有些事情,需要当事人自己理清。”
林老师离开了。相安坐在长椅上,很久没有动。阳光慢慢移动,从长椅的一端挪到另一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水泥地上。
他明白了。
吴知夏去了心理咨询室。她向林老师讲述了对他的“异常生理反应”,她得到了“操作性条件反射”的诊断,她开始执行“消退训练”——减少接触,打破联结,让那些虚假的反应慢慢消退。
原来那些心跳加速,那些专注的眼神,那些温暖的瞬间,都只是一场精密的心理实验的结果。而他,是实验中的刺激源,是那个需要被消退的条件刺激。
相安仰头看着天空。二月末的天空是淡蓝色的,很高,很冷,像某种无法触及的东西。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吴知夏说过的话:“我们都在这个箱子里,谁也没有先离开的勇气。”
现在,她终于鼓起勇气离开了。用最科学、最理性、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这很吴知夏。
他应该为她高兴。她找回了她的理性和控制力,摆脱了这场由他开始的荒诞实验。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空了一样?
第二天早晨,相安没有去上学。
他给班主任发了短信,说感冒了。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手机震动了几次,是同学发来的课堂笔记和作业。没有吴知夏的消息。当然不会有,她正在执行消退训练,不应该再联系他这个“条件刺激”。
中午,相安起床,去厨房煮了泡面。水沸腾时,蒸汽模糊了窗户。他看着那些水珠滑落,想起吴知夏跑完步后额头上的汗珠,想起雪夜中她睫毛上融化的雪花。
原来记住一个人,是这样痛苦的事。
傍晚,相安去了医院。母亲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父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本病历。相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父亲披上外套。
“小安来了。”母亲醒着,声音很轻。
“嗯。”相安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母亲微笑,“你呢?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点感冒。”相安说,“没事。”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疲惫。她伸出手,相安握住。她的手很瘦,静脉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
“别太累。”母亲说,“妈妈会好的。”
相安点头,喉咙发紧。他知道母亲在安慰他,也知道安慰背后的真实——病情会反复,治疗会继续,没有人知道结局是什么。
就像没有人知道,一段关系的结局是什么。
周四,相安回到学校。他刻意提前了十分钟,从后门进入教室时,教室里只有几个人。他走向自己的座位,脚步却停住了。
吴知夏已经到了。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晨光里,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相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教室另一侧,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那是全班离吴知夏最远的座位。
吴知夏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有疑问,但很快移开视线,重新回到书上。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看到相安的新座位,有些惊讶:“相安,怎么坐那儿去了?”
“视力不太好,坐后面看不清黑板。”相安平静地说,“想坐近一点窗户。”
这个借口很拙劣——教室后排明明离窗户更远。但班主任没有深究,只是点点头:“那你就先坐那儿吧。”
整节课,相安都能感觉到吴知夏的背影——挺直,僵硬,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量。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困惑,为什么他突然换了座位,为什么他也在疏远她。
因为她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因为她不知道,当他知道她的“喜欢”只是一场条件反射的实验结果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她的消退训练。就是主动远离,主动切断,主动成为那个应该被消退的刺激源。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下课铃响了。相安没有动,看着同学们陆续离开。吴知夏收拾得很慢,像是犹豫着什么。最终,她站起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教室。
相安等到教室空无一人,才起身走到自己原来的座位。桌面上还留着他之前刻的一个小小的“安”字,边缘已经模糊。窗台上的那瓶矿泉水还在,水已经蒸发了一半。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然后他把瓶子扔进垃圾桶,背起书包,走向自己的新座位。那个靠墙的位置很偏,看黑板得侧着头,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教室,也能看到吴知夏——如果他想看的话。
但他不会看了。至少,不会让她发现他在看。
放学后,相安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跑了一圈。三分钟十二秒,比之前慢了很多。冲过终点时,他扶着膝盖喘气,想起吴知夏曾经在这里等他的样子。
她会站在看台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神圣任务。她会在跑完后递来水,会在记录本上写下精确到秒的时间,会在天色渐暗时和他一起走出校门。
现在不会了。
以后也不会了。
相安在跑道上坐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橙红转为暗紫,像一块逐渐冷却的金属。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呼喊声远远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吴知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她发来的:“好。几点?”
简单的两个字,一个问号。那时她还愿意和他去医院,还愿意和他保持联系,还没有开始执行那该死的消退训练。
相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发点什么,什么都好。“最近还好吗?”“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我换了座位,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的秘密了?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困扰?因为我想帮你完成那个该死的消退训练?
他删掉打了一半的字,关掉手机。
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操场边的路灯亮起,在塑胶跑道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相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该回家了,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回到那个需要他用整个青春去学习告别的世界。
走出操场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跑道在灯光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曾经在这条路上等他的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这样也好,相安想。
如果她的心跳加速只是条件反射,如果她的关注只是行为塑造的结果,如果她的“喜欢”和他本人无关——
那么他退场,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少在这场实验里,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在小白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困在箱子里时,主动拆掉了杠杆,让实验提前结束。
即使那只小白鼠永远不会知道,拆掉杠杆的人,曾经多么希望她能一直按下去。
即使那个按杠杆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有些反应一旦形成,就再也分不清是条件反射,还是真实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