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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座位症候群 ...

  •   周三早晨的教室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吴知夏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房间里的气流改变了方向,或是背景音里缺了一个熟悉的频率。
      直到早读课铃声响起,陈老师开始点名,她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相安。”
      没有回答。
      陈老师抬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后排靠窗的位置。“相安请假了。”他在点名册上做了个标记,“感冒发烧。”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流感季,倒也不稀奇。吴知夏却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发紧。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那个已经看了无数次的方向。
      相安的座位空着。
      课桌收拾得很干净,椅子上搭着他的深灰色校服外套——他昨天放学时忘记带走的。窗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一切都维持着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推门进来,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报告”。
      但他不在。
      吴知夏强迫自己转回头,翻开语文课本。今天讲的是柳宗元的《小石潭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她盯着那些熟悉的文言字句,思绪却像那些鱼一样,无所依凭地飘荡。
      “吴知夏。”陈老师突然点名,“请你翻译一下这段。”
      她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讲到哪一段。同桌小声提醒:“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
      “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吴知夏开始翻译,声音干涩。她本该流利背诵的段落,此刻却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陈老师接着读下去,“这句怎么理解?”
      “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是玉佩玉环碰撞的声音,心里感到快乐。”吴知夏机械地回答,心里却没有任何快乐的感觉。她只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坐下来,手心全是冷汗。这不是她。她从来不会在课堂上走神,从来不会答不上问题,从来不会让任何事情干扰学习。
      可现在,她的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无论如何都收不回来。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座位,耳朵总在捕捉后门可能被推开的声音,甚至能想象出相安推门而入时,门轴发出的那声轻微的“吱呀”——上个月刚上过油,声音已经很轻了,但她记得。
      整整一节课,吴知夏一页笔记都没记。课本空白处,她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接一个,直到整页纸都布满密密麻麻的圆弧。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些圈已经连成了波浪线,像心电图,又像某个人跑步时起伏的轨迹。
      下课铃响了。吴知夏合上课本,决定去接水。经过相安的座位时,她停顿了一秒。校服外套的袖口有一处小小的脱线,大概是他经常把手插在口袋里的缘故。她想起有一次他递给她矿泉水时,袖口蹭到了她的手背,那种粗粝的触感。
      “你也感冒了?”前座的女生转过头问,“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吴知夏说,“可能没睡好。”
      她拿着水杯走向教室后方的饮水机,却绕了个远路,从相安座位旁边经过。靠近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雨后的青石板,或是旧书店里泛黄的书页。
      原来一个人不在的时候,他的气味还会停留。
      第二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三角函数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吴知夏努力集中精神,眼睛盯着黑板,大脑却擅自开始了另一套运算:
      如果相安昨天放学时还好好的,那感冒应该是晚上开始的。
      发烧的话,体温会是多少?38度?39度?
      他一个人在家吗?还是会有人照顾他?
      他吃退烧药了吗?喝水了吗?
      这些问题像弹幕一样在她脑海里滚动,遮蔽了黑板上的sin、cos、tan。她试图用理性压制:相安不是小孩子了,他能照顾好自己。而且,他有父母,虽然父亲在医院陪护母亲,但至少可以打电话。
      但这些理性的声音很快被另一个画面覆盖:雪夜里他站在医院花园中说“她看到了”时的侧脸,那种混合着脆弱和坚定的神情。
      “吴知夏。”数学老师突然点名,“你上来解这道题。”
      她僵硬地站起来,走向讲台。全班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好奇——好学生吴知夏今天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黑板上的题目并不难,是上周刚讲过的题型。她拿起粉笔,手指有些抖。第一个步骤,写下一个公式。第二个步骤,代入数值。第三个步骤……
      她卡住了。
      数字在眼前模糊,符号失去了意义。她站在黑板前,粉笔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慌乱。
      “先回去吧。”数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吴知夏听出了其中的失望。
      她放下粉笔,低头走回座位。脸颊发烫,不是发烧,是羞愧。她从没有在课堂上如此失态过,从没有让任何人任何事情如此严重地干扰她的学习。
      这不对劲。这不正常。
      午休时间,吴知夏没有去食堂。她留在教室,拿出手机,点开和相安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九点,他发来的:“明天见。”
      她打了几个字:“你好点了吗?”又删掉。再打:“需要帮忙吗?”再删掉。反复几次,最终什么也没发。
      她不是他的谁。同学?朋友?监督员?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关系定义,没有可以理所当然关心对方的身份。
      吴知夏放下手机,看向那个空座位。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像微型星系在运转。她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现象:当对照组出现异常反应时,实验的可靠性就会受到质疑。
      她就是那个对照组。她本该是客观的观察者,冷静的记录员,不为任何变量所动的参照系。
      但现在,参照系自己偏移了。
      空座位像黑洞一样,吸收着她的注意力。她开始数他缺课的时间:早读20分钟,语文课45分钟,课间10分钟,数学课45分钟……总共120分钟,7200秒。在这7200秒里,她看教室门口37次,想起他的名字28次,心跳不规则加速15次。
      数据不会说谎。她正在对一个人的缺席产生系统性反应。
      这比条件反射更可怕。条件反射至少是对存在刺激的反应,而这是对缺失的反应——对“他不在这里”这个事实的反应。就像 amputees(截肢者)会感觉到 phantom limb(幻肢痛),她现在感受到的,是某种 phantom presence(幻影存在感)。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课,做滴定实验。吴知夏和同桌一组,需要精确测量酸碱溶液的反应终点。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度,任何分心都可能导致数据误差。
      她戴上护目镜,拿起滴定管,开始实验。酸液一滴滴落入锥形瓶,粉红色的溶液开始出现微妙的颜色变化。她应该全神贯注地观察那个临界点,但眼睛的余光却总在瞟向教室门口。
      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烧退了,坚持来上课呢?
      万一他推门进来,脸色苍白但笑着说“我好了”呢?
      “吴知夏!”同桌惊呼。
      她猛地回神,发现酸液已经加过量了。溶液变成了刺眼的深粉色,实验失败了。她关掉滴定管,看着那一瓶废液,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这不是她。她不会在实验中犯这种低级错误,不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学习,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心神不宁到这种程度。
      除非……除非那个人已经重要到了可以动摇她根基的程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吴知夏摘下护目镜,手指冰凉。她看向窗外,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
      她需要帮助。
      不是学习上的帮助——她一直是年级第一。不是生活上的帮助——她父母都是医生,家庭稳定。而是对这种失控状态的理解和应对。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当对照组开始产生实验组才会有的反应时,该怎么办;当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该怎么重新校准自己的位置。
      放学铃响起时,吴知夏做了个决定。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虽然她从未去过,但知道它在行政楼三层最里面的房间。上学期心理老师来班里做过讲座,说过:“任何困扰都可以来聊聊,不一定要是严重的问题。”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老师已经下班了。吴知夏站在咨询室门口,看着门上“心灵港湾”四个字,手抬起来,又放下。她从未寻求过心理帮助,总觉得那是软弱的表现。
      但今天,她在数学课上的失态,化学实验的失败,以及对着空座位一整天的恍惚,都在告诉她:这不是她能独自解决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温和的女声。
      吴知夏推门进去。咨询室不大,布置得很温馨,有绿植,有柔软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心理老师姓林,三十多岁,戴着细边眼镜,正在整理档案。
      “同学你好,请坐。”林老师抬起头,微笑,“需要什么帮助吗?”
      吴知夏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她不知道从何说起。说相安的迟到?说操场上的跑步?说斯金纳箱和条件反射?说空座位和幻影存在感?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好像……对一个人产生了过度的关注。”
      林老师点点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们不是……不是那种关系。”吴知夏继续说,“只是同学。但因为一些原因,我需要记录他的行为,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然后我发现,我开始对他产生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注意力分散,甚至他不在的时候,我也无法集中精神。”
      她停了下来,等待评判,等待“这很正常”或“你想太多了”的安慰。
      但林老师只是问:“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
      “从……从十二月初开始,越来越明显。”
      “影响你的学习了吗?”
      吴知夏想起今天数学课上的窘迫,化学实验的失败,诚实地点点头。
      “那么,”林老师身体前倾,声音很温和,“你觉得这种关注,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吴知夏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在她看来,这种关注本身就是问题——它干扰了她的学习,打乱了她规律的生活,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但林老师的问题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她想着相安时,心里是什么感觉?是焦虑吗?是烦躁吗?还是……
      “我担心他。”她轻声说,“他妈妈生病了,他经常一个人。今天他感冒没来,我……我一直在想他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喝水,有没有人照顾。”
      “这种担心,是出于责任感,还是别的什么?”林老师问。
      吴知夏沉默了。责任感?也许一开始是。她是监督员,她有责任记录他的迟到,有责任执行惩罚机制。但后来,在中山桥的晨雾中,在医院的雪夜里,在操场的心跳声中,那种责任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在意。
      “我想,是关心。”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关心他。”
      林老师微笑:“关心一个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当这种关心开始影响你正常生活的时候,该怎么平衡。”
      “我该怎么做?”
      “首先,接受它。”林老师说,“接受你在关心一个人这个事实。这不丢人,不软弱,也不影响你是个好学生、是个理智的人。人本来就是情感动物,再理性的大脑,也管不住心脏怎么跳动。”
      吴知夏的指尖渐渐回暖。
      “其次,找到表达的渠道。”林老师继续说,“既然关心,就可以表达。一条短信,一句问候,都可以。不必过度,不必强求回应,只是把你心里的关心,用适当的方式传递出去。”
      “如果……如果他不需要呢?”
      “那就尊重他的不需要。”林老师说,“关心的意义在于给予,不在于索取回报。你表达了,你的心就安了。至于对方接不接受,那是他的选择。”
      吴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握笔留下的薄茧。这双手记录了无数公式和单词,现在却因为它们的主人有了无法量化的情感而感到恐慌。
      “最后,”林老师说,“记住你是吴知夏。你有你的生活,你的目标,你的节奏。关心别人很重要,但关心自己同样重要。找到平衡点,让你既能感受情感,又不被情感淹没。”
      咨询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吴知夏走出行政楼,操场上亮着灯,有几个住校生在夜跑。她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终于发出了那条编辑了一整天的消息:
      “听说你感冒了,好好休息,多喝水。”
      发送后,她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可能他在睡觉,可能他没看手机,也可能他看到了但不想回。
      但奇怪的是,发送之后,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落了地。她表达了关心,完成了这个动作,剩下的,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走回家,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吴知夏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
      明天相安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她的心跳可能会加速,也可能不会。
      她可能会继续在意,也可能慢慢淡去。
      这些都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今晚她会好好做作业,好好睡觉,明天好好上课。因为她是吴知夏,她需要在关心别人的同时,也好好关心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相安的回复:
      “谢谢。好多了。明天见。”
      简单的七个字,一个句号。吴知夏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瞬间融化,像是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终于找到了某种形式,在这个冬夜里轻轻降落。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空座位还在那里,但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被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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