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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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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犯孤星,火种未熄。
雨势渐收,天边漫开一抹昏沉的鱼肚白。潮湿的风卷起河面水汽,氤氲出浸骨的凉。
乱葬岗的新坟被暴雨冲得泥泞不堪,泥水混着腐叶,在坟包上淌出污浊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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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之下,一片死寂。
少年蜷缩着,胸口那丝微弱的起伏,在窒息的黑暗里竟成了燎原的火种。
脏腑如被钝刀搅动,可滔天的恨意比疼痛更烈,在他脑海中反复烧灼。
活下去。
商翎在心底嘶吼。指尖一动,触到的是湿黏散土,凉意顺指缝钻入骨髓。
他要活下去。要报仇。要让那些人——百倍偿还。
这念头如惊雷劈开混沌。他猛地攒起一丝力气,指甲狠狠抠进身旁泥土。
可土太湿太滑,刚用力便颓然滑脱,只在壁上留下几道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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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重,肺腑如被泥浆灌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烫的腥气。
商翎咬紧牙关,齿尖几乎嵌进下唇,血腥在口中漫开,神志却愈发清醒。
他调整姿势,将蜷缩的身体绷如弓弦,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顶——
“噗嚓。”
覆土被顶开一道缝隙。冰冷的风混着雨丝灌入,带来稀薄的生机。
商翎拼了命向上挣扎。十指在泥中胡乱抓挠,被碎石划破,血珠渗出,与泥水融成一色。
胳膊、肩膀,每一寸肌骨都与湿滑的泥土抗衡,身体蹭着土壁向上挪动,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泥土簌簌落下,砸在脸上、颈间。他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当指尖终于触到表层微凉的空气时,商翎眼眶一热。他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上一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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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混着泥浆的凌发贴在颊边,却掩不住那张破土而出的脸。
苍白至近乎透明的肌肤被雨水一冲,露出底下如玉的肌理。下颌锋利如刀刻,却因少年清隽而未显嶙峋。
眼尾上挑,晕着病态的绯红,衬得眸子黑得惊人。唇是失血后的淡粉,此刻因剧烈喘息微微张开,脆弱与狠戾奇异交织。
明明满身污泥,狼狈如阴沟残叶,那身段却依旧清瘦挺拔,哪怕瘫在泥泞里,也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却未断骨的竹。
雨水顺他眉眼鼻梁滑落,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十四岁的少年,已有颠倒众生的锋芒。
——宛若暗夜里悄然绽放的黑莲,危险,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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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翎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咳不止,咳得眼前发黑。他想撑起身,却浑身脱力,踉跄一下又跌坐泥中。
视线所及,尽是乱葬岗的累累白骨。
远处,皇城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商淮……”他哑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淬毒,“我没死。”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水声传入耳中。不远处低洼处,雨水已汇成湍急溪流,正朝着大河奔涌。
逃。
墨鬼军或许还会折返。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拖着残破身体,一步一滑挪到溪边,再无力支撑,滚入冰凉水流。
“扑通!”
溪水裹挟着他,冲向未知的远方。少年身影在湍流中时隐时现,像一片风雨打落的残叶,却又带着野草般的韧,在绝境里死死攥住那一线生机。
天光渐亮。
溪流载着未熄的火种,朝蓬莱方向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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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姬不是半夏国人。
她来自与半夏隔着一道天堑山脉的邻国“南昭”,是南昭王最小的女儿,封号“灵毓”。
南昭富庶,擅织锦、通音律,王室子弟多姿仪秀雅。而灵毓公主,是众多公主皇子中最美的一个。
十四岁那年,她的画像随着商队流入半夏国都,惊动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商翎父皇。
据说太子对着画像怔了半日,叹道:“山川灵秀,钟于此身。”
两年后,南昭国内乱,王位更迭,新王急于寻求强援稳定政局。早已登基的半夏皇帝适时递出了橄榄枝——
一纸国书,求娶灵毓公主。
这不是请求,是权衡利弊后的交易。南昭新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妹妹一生的远嫁,换来了半夏的盟约与边境十年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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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姬入宫那日,半夏国都万人空巷。传闻不虚,甚至不及真人万一。
她穿着南昭特有的霞光锦制成的嫁衣,从宫门步入大殿,步步生莲,姿容照亮了暮春时节的深深宫阙。
皇帝亲自下阶相迎,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满足。
最初几年,她是真正的宠冠六宫。皇帝爱她容貌,爱她异域风情的才情,爱她代表的那个诗意而遥远的南昭。
他为她改宫殿名,搜罗南昭珍宝,甚至许她保留部分故国习俗。
可帝王之爱,到底比江山轻。南昭局势稳定后,这份“爱”里掺杂的权衡便渐渐浮现。
后宫从不缺新人,更不缺出身半夏世族、根深叶茂的妃嫔。蕊姬的美貌依然是利器,却也是孤岛。
她无家族倚仗,唯一的纽带是那个遥远的、已不再迫切需要半夏庇护的故国。
皇帝待她依旧优容,却不再专宠。那份疏离,始于政治,终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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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商淮时,恰是南昭老国王(蕊姬之父)病逝的消息传来不久。蕊姬悲痛欲绝,胎象不稳。
皇帝来看她,安慰之余,话里话外却提醒她,如今南昭新王(她兄长)与半夏关系微妙,让她谨言慎行,莫要“思虑过甚”。
那一刻,蕊姬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第一次清晰地感到寒冷。
这个孩子,血脉里融着两个国家,却也可能被两个国家视为“非我族类”。
商淮承袭了母亲蕊姬的南昭骨相,眉眼清润,尤其眼尾微垂的弧度与纤长的睫,与南昭工笔美人图上的韵味如出一辙。
这异于半夏皇族的容貌,成了蕊姬心底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们母子在宫中的“不同”。
蕊姬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觉察的复杂忧虑,落在敏感的孩童心中,便成了疏离的印证。
可皇帝看着这孩子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审视。朝中亦有暗流,议论皇子母族“非我半夏正统”。
蕊姬将对故国的思念、在异乡的孤独、以及对孩子未来的忧惧,都化作了对商淮过度的保护与隐晦的约束。
她不敢让他太过锋芒毕露,怕招来祸患;又难免因自身境遇的抑郁,而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疲惫与疏淡。
她想教他谨慎生存,却忘了幼童敏感的心,最先感知到的,往往是母亲笑容背后的沉重与叹息。
后来有了商沂和商翎。
此时蕊姬入宫多年,已学会如何更好地掩饰情绪,加之皇帝对幼子母族问题不再如早年那般敏感,她的心境稍得舒展。
对这两个纯粹在半夏宫廷出生的孩子,她倾注了更轻松、更本真的母爱。
这份区别,落在一年年长大、一年年敏感起来的商淮眼中,成了冰冷的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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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变那夜,杀声隐约传来时。
蕊姬正对镜梳妆,她换上了一身珍藏多年的南昭服饰,霞光锦已黯淡,但穿在她身上,依旧有惊心动魄的美。
她知道的。
商淮筹谋多年,血洗宫闱。
她拦不住,就像当年拦不住自己离乡远嫁。她这一生,看似尊荣无限,实则从未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
从南昭到半夏,从公主到宠妃再到母亲,每一步,都被家国、权谋、时势推着走。
如今,长子弑父屠弟,次子与幼子生死未卜。她这个来自异国的母亲,成了这场权力更迭中最尴尬、也最无足轻重的注脚。
南昭?回不去了,也不想让故国看到自己如此结局。
半夏?新帝踏血登基,她这个前朝宠妃、复杂母妃,又该如何自处?
梁上白绫垂下时,她异常平静。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完全由自己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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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淮踏入芳菲宫时,晨光未透,殿内死寂。
蕊姬悬于梁上,一身南昭旧衣,长发未绾,如瀑垂落。脚下,打翻的妆奁边,一方素帕被镇纸压着,上有血字。
他拾起。字迹清秀却凌乱,显是心绪激荡所致:
“淮儿:母此生,如萍寄水,来时不由己,去时方得自在。误你童年,非我所愿,实乃时命所缚,忧惧深重。今你择血路而行,母无言以劝,唯余一愿——若翎儿侥幸得存,望念一丝血脉,莫绝生机。南昭旧衣伴我,归去来兮。勿念。”
商淮静立片刻,走到烛台边。火苗跃起,舔舐素帕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歉意、牵挂、故国之思烧成蜷曲的灰烬,散落在地。
他背对梁上那道静止的身影,声音听不出情绪:
“母亲,你牵挂的,我都会斩断。你想要的自由……”他顿了顿,“这半夏江山,便是我的自在。”
转身离去,玄色衣袂划过冰冷地面,未再回头。
殿门缓缓合拢,将那一室清寂、异国衣香、以及一个薄命红颜的一生,彻底封存。
晨雨又起,冲刷宫道,也冲刷着昨夜未干的血迹。
新帝的背影融入雨幕,孤直,决绝。
——前尘旧梦,皆随这场雨,葬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