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冤魂 ...
-
须若宏图,叹若鸿雁。
春寒未退,半夏国皇宫血变,三皇子登基前夕,肃清骨肉至亲。
铅灰色的云城压的很低,狂风骤雨袭来,卷着雨水抽打着朱红宫墙。
檐角金铃在风暴中,发出凄厉呜咽,像是亡灵的唉气叹歌。
本因是灯火通明的皇城,顷刻间却一片死寂,唯有宫墙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但很快被这瞬息万变所掩盖。
只留下浓厚的血腥味,混掺着泥土的腥气,在潮湿的冷空气中,弥漫至远方。
·
三皇子商淮,一身玄色龙纹锦袍,站在太极殿的丹陛在上。
指尖流转间,一枚白玉扳指,被冷不零丁的把玩。
目光冷冽,蔑视的扫过阶下跪趴着的宫人。他不过十七岁,生的一副俊美秀气的好皮囊。
风姿绰约,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心惊的狠厉威严。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权力登顶后的狂傲决绝。
“六皇子呢?”
商淮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在大殿里回转,让殿内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外匆匆跑进一位玄衣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回殿下,其余皇子均已伏诛,唯有六皇子商翎,被五皇子旧部拼死护送,现……已逃出宫门,往城郊乱葬岗方向去了。”
“五皇子旧部?”商淮冷笑一声,扳指在指尖转的更快,“倒是忠心,可惜,挡我者,必杀之。”
他口中的五皇子,是商翎的兄长,是自己的胞弟,是同一帝妃蕊姬所生。
也是当今局面之下,唯一一个真心疼爱这个最小弟弟的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五皇子为护商翎突围,死于墨鬼军的乱箭之下,百箭穿身而亡,鲜血染红了宫门前的汉白玉石阶,至今未干。
商淮口中的“墨鬼军”,是他暗中培养多年的暗卫军死士,清一色的身着黑衣蒙面。
行动诡谲,出手狠辣,是他肃清皇室、夺取皇位的利刃剑鞘。
此刻,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正奉命追杀商翎,务必斩草除根,不留隐患。
“传我令,墨鬼军全速追击,死活不论。”商淮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住,别让他死得太痛快。本殿要让他知道,背叛我、阻碍我继位的下场。”
“是!”墨鬼军遵旨领命,迅速离去。
商淮走到殿门口,抬眼望向那漫天暴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并非一定要杀商翎不可——这个最小的弟弟,自幼体弱,貌比谪仙,在朝堂上毫无势力,本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可他恨,恨其他皇子对商翎的偏爱,恨父皇母妃对商翎的器重看好,恨商翎那双永远清澈纯粹的眼睛。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不甘心。凭什么,体内同样流淌着的皇室血脉,长着同样一张,令人叹为观止的面庞,才智谋略同样的出众不凡。
为什么,父皇母妃这般喜欢商翎?为什么,上天入地,就没有不喜欢商翎的?
如果一定要有人,去厌恶、仇视、杀害商翎,那这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他商淮呢?
更重要的是,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要的是宫中再也没有任何,能够威胁他皇位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幼弟。
“商翎,别怪哥哥心狠。”商淮低声自语,“要怪,就怪你生在了帝王家。”
·
与此同时,城郊乱葬岗。
暴雨如注,冲刷着遍地的白骨与腐肉,泥泞的土地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商翎被两名五皇子旧部护送,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身上披着的锦缎茸袍,早已被雨水和泥土玷污,破碎不堪。
商翎随手一扯,污浊的外披掉落。露出一身黑金劲装,黑皮靴修饰着小腿,两条纤长双腿均匀饱满。
宽肩窄腰,系着墨蓝腰带,衣领口呈倒三角形,束发更显整个人干净简练,丝毫不拖泥带水。
本来是适配奔逃的衣装,却将商翎的身材优势,无限放大
他只有十四岁,身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雨折断的柳叶。
绝美的容颜,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脸上沾满了污泥与泪痕,却依旧难掩那份烙印在骨子里的,惊心动魄的美貌。
一缕缕,泛着光泽的湿发,贴在他白若凝玉的脖颈处。
宛若寒月里,独立绽开的破碎白莲,越发的,不似真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困难吞吐,方才在宫中被墨鬼军的掌风扫中,内脏受了重创,每跑一步都牵扯着疼痛。
“六殿下,快,前面有座破弃的庙宇,我们先进去躲躲。”
一名护卫喘息着说道,带着绝望。他们身后,墨鬼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动人心魄。
商翎微微颔首点头,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跟着护卫逃命。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些死去的兄长,不敢去想父皇的惨死,不敢去想商淮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有复仇的机会。
只要让他抓住机会,那他一定会死死把握利用,让恶人百倍偿还。
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留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破庙时,数十道黑色的身影从黑暗中窜出,如同烈狱鬼魅,生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
墨鬼军到了。
“放下六皇子,可留你们全尸!”为首的墨鬼军统领声音沙哑,手中长刀在暴雨中闪着寒光。
“休想!”两名护卫将商翎紧紧护在身后,拔出佩刀,利刃出鞘,与墨鬼军缠斗起来。
他们明知不敌,却拼尽全力,以血肉之躯,为商翎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咣啷!”
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起,霎时鲜血飞溅,火花四溅,染红了脚下的泥泞。
护卫们的招式越发迟缓,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可他们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六殿下,快走!”一名护卫嘶吼着,喷出的血水随衣领滴落至腰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商翎推向破庙的方向,自己却被墨鬼军的长刀,直直的刺穿了胸膛。
商翎踉跄着后退几步,回头望去,只见另一名护卫也已倒在血泊之中,墨鬼军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泪干留痕,睫毛与上眼皮粘作一团。
他仿佛看到了护卫临死前,满眼的不甘与期盼,那眼神是在说:殿下,一定要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商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剧痛难忍。他想冲上去,想为护卫报仇,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墨鬼军的对手。
他只能跑,只能逃。
·
他转身向破庙深处跑去,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不离。
破庙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着雨,墙角结满了蛛网,只有几尊残缺的神像难以辨认,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像是在见证这场杀戮。
商翎跑到庙的尽头,再也无路可退。
身后的墨鬼军已经追了上来,长刀直指他的胸口。
“束手就擒吧,六殿下。”墨鬼军统领冷声道。
商翎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顺着下颌线,凝聚在下巴间滑落,那双清澈纯粹的眸子,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墨鬼军统领,盯着那些穿着黑衣的刽子手,盯着杀人不眨眼的烈狱判官。
统领被他看得有些不适,冷哼一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六殿下,劝你放弃无谓的挣扎,否则最后不好收场,这是三殿下的命令。”
说完,他轻挥了手,两名墨鬼军上前,牢牢架住了商翎的胳膊,使他动弹不得。
商翎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他的嘴角溢出鲜血,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
“三殿下说了,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统领走近,语气残忍,“乱葬岗这地方,埋的都是孤魂野鬼,你就在此处慢慢窒息而死,与这些白骨做伴吧。”
墨鬼军拖着商翎,走到破庙外的一片空地。这里的泥土格外松软,显然是刚被翻过不久。
他们粗略比划了商翎的身形,挖了个不算太深的土坑,将商翎粗暴的扔了进去。
泥土混着寒意,包裹住商翎的身体,刺骨的冰冷与窒息感同时袭来。
他想往上爬,指尖扒住一旁,壁上的土块上。泥是新翻的,极其松散,加至暴雨天气,商翎根本找不到一个支撑点。
上天真是毫不眷顾,连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都被踩的粉碎。
·
“六殿下,安心下去吧。”统领说完,挥了挥手,其余墨鬼军开始填土。
泥土一锹一锹地,落在商翎的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的剧痛使他几尽晕厥。他能感觉到泥土,正顺着他的口鼻涌入,堵塞了他的呼吸,剥夺着他的生命。
他隐约看到墨鬼军冷漠的眼神,看到暴雨冲刷着泥土,看到远处皇宫的方向。
那片曾经承载着他所有温暖与幸福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的噩梦之源。
商淮,墨鬼军,你们等着……我商翎若有来生,不,若能活下去,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血债血偿!
恨意占据着理智,让他在窒息的边缘,得以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重,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
墨鬼军填完土,放下铁锹,又在上面结实的踏了几脚,确保不会有意外。
统领看了一眼被泥土覆盖的地方,冷声道:“撤。”
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暴雨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乱葬岗,以及那座被泥土覆盖的新坟。
·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冲刷着这片罪恶之地。
没有人知道,那片松软的泥土之下,本该死去的少年,胸口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起伏。
那是复仇的火种,是黑暗中,悄然绽放的黑莲,在泥泞与血泊中,等待着破土重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