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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蓬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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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送遗孤,劫波暗渡。
蓬莱岛东岸礁石嶙峋,浪涛拍岸间碎成万千琼玉。值晨巡的楚禾提着灯笼沿石阶而下,青碧弟子服被海风鼓起,露出腰间一枚雕着潮纹的木牌。
他本要去查看昨夜暴雨后有无受损的阵法石,却瞥见浅滩处一团墨色。
起初以为是漂来的海藻或浮木,走近了才惊觉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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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朝下趴在水线边缘,半身浸在浅浪里,墨色衣袍破碎不堪,裸露的肌肤被海水泡得发白。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随浪起伏。
楚禾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冲进及膝的海水中将人拖上岸。入手冰凉,触感轻得吓人,像捞起一捧即将消散的雾。
他将人翻过来,呼吸便是一滞。
是个少年。
纵然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颊侧还沾着泥沙,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不是凡俗意义上的俊秀。
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精致,眉眼轮廓锋利又脆弱,像深海打捞起的碎玉,带着被浪潮磨砺过的残破光泽。
楚禾探他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胸口尚有一丝起伏。
“还活着……”
他不敢耽搁,背起少年便往岛内奔去。少年轻得过分,伏在背上时,楚禾能感觉到他嶙峋的肩骨,以及衣袍下隐约交错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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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课钟声刚歇,传功堂外的青石广场上弟子三两散去。叶无嗔正与几名弟子交代今日修习要诀,便见楚禾背着人慌慌张张冲进来。
“宗师!海边、海边捡到个人!”
叶无嗔转身,眉头一挑。她一身碧青长袍,袖口绣着浪纹,长发高束成马尾,未施粉黛的脸上英气勃勃。见楚禾背上那生死不明的少年,她眼神微凝,快步上前。
“放平。”
楚禾将人小心翼翼放在廊下石椅上。叶无嗔蹲下身,二指搭上少年腕脉,片刻后神色渐沉。
“内腑受损,气血两亏,溺水寒气入体……能撑到现在,倒是命硬。”她抬头看向楚禾,“哪发现的?”
“东岸浅滩,像是从海上漂来的。”
叶无嗔沉吟,蓬莱虽与世隔绝,但岛规有训:人命大于天。她起身吩咐:“先抬去静室,取我药箱来。再去请温宗师过来一趟——执法堂总得知道。”
楚禾应声去了。叶无嗔俯身将少年抱起,入手的分量让她暗自心惊。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身破败黑衣的料子,隐约能看出不是寻常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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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设在传功堂后苑,临着一池睡莲。叶无嗔将人安置在竹榻上,取来干净布巾替他擦拭面上污渍。
水渍擦去,那张脸越发清晰。叶无嗔动作顿了顿——这孩子的容貌,实在太过扎眼。
即便昏睡着,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贵气,也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
她解开少年湿透的外袍,检查身上伤势。除了几处擦伤淤青,最重的是胸口一道暗紫色掌印,边缘已泛黑,显然伤了内腑。其余细小伤口遍布手臂后背,像是挣扎时被碎石草木所划。
“宗师,药箱。”楚禾捧着木匣进来,身后跟着一人。
温无暇一袭墨蓝长袍踏入静室,腰间悬着一块玄铁令牌,刻着“执法”二字。
他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如刀裁,进来时未发一言,目光先扫过竹榻上的少年,而后看向叶无嗔。
“来历不明?”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东岸漂来的,内伤不轻。”叶无嗔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楚禾发现时已昏迷,身上无任何能辨身份的物件。”
温无暇走近两步,审视着榻上之人。“容貌气度不凡,伤势像是逃亡所致。”他抬眼,“可要报掌门?”
“先救人。”叶无嗔手起针落,三枚银针已刺入少年胸口要穴,“等醒了问清楚再说。若真是遭难的无辜人,蓬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温无暇未再多言,只站在一旁静观。他执法严明,却非不通人情——叶无嗔既已决定先救,他便不会阻拦。
银针渡气约莫一刻,少年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睫毛颤了颤。
叶无嗔收针,对楚禾道:“去熬碗参汤,要温的。”
楚禾刚转身,竹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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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翎睁开眼时,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青色帐顶。
他花了片刻才聚焦,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乱葬岗、泥土、窒息、溪流、冰冷的海水……然后是一片黑暗。
他没死。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牵扯着胸口剧痛,忍不住咳出声。
“别动。”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紧接着有人扶住他肩头,将一碗温热液体凑到他唇边,“慢慢喝。”
商翎顺从地张口,参汤入喉,暖意顺流而下,稍稍压住脏腑的绞痛。他借着喝汤的间隙打量四周——
竹制静室,陈设简朴却雅致,窗外可见一池碧水。眼前女子约莫三十许,眉眼英气,气质飒爽。她身后站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正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审视。
还有一旁屏息侍立的年轻弟子,穿着青碧色服饰,腰间木牌刻着潮纹。
不是皇宫,不是半夏。
他得救了——被某个门派所救。
这个认知让商翎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他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再抬眼时,眼神已变得干净茫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脆弱。
“这、这里是……”他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蓬莱岛。”叶无嗔放下药碗,在榻边坐下,“我是传功宗师叶无嗔。这位是执法宗师温无暇。”她顿了顿,“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来的?怎么会漂到蓬莱?”
商翎睫毛轻颤,嘴唇动了动,像是努力回忆,却最终露出痛苦迷茫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我什么都不记得……头很痛……”
叶无嗔与温无暇对视一眼。
“一点印象都没有?”温无暇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家人、家乡、为何受伤?”
商翎摇头,动作牵动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蜷了蜷身子,那姿态脆弱得像只受惊的幼兽。“我只记得……水很冷,很黑……有人在追我……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着,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那份故作坚强的脆弱,配上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意。
楚禾在一旁已经忍不住开口:“宗师,他伤得这么重,兴许真是撞到头失忆了……”
叶无嗔抬手制止他,目光仍落在商翎脸上。少年眼神清澈茫然,看不出半分作伪——若不是真的失忆,那这份伪装也太过高明。
她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先养伤。等你好些了,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商翎感激地看她,轻轻点头。那模样乖巧得让人心疼。
“不过既入蓬莱,总得有个称呼。”叶无嗔想了想,目光落向窗外——晨光正透过竹帘,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
他安静坐在那儿,像一片漂泊太久终于靠岸的羽。
“便叫你‘凌羽’吧。”她语气温和下来,“凌空之凌,羽翼之羽。愿你今后能如飞羽般自在,前程光明。”
商翎——不,此刻起该称凌羽了——听到这名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凌羽。
凌于云端,羽化新生。
这名字像一记轻锤,敲在他心口某个隐秘的角落。他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再抬头时,已换上感激又迷茫的神色。
“凌羽……多谢宗师赐名。”
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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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无暇始终沉默观察,此刻才再度开口:“既无名无姓无记忆,便按岛规暂列为外来客。伤愈前住静室,不得随意走动。待掌门出关后再行定夺。”
叶无嗔点头:“理应如此。”她转向凌羽,语气放缓,“你且安心养伤,日常所需楚禾会照应。若有不适,随时告知。”
凌羽乖巧应下。
温无暇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像要剖开皮囊看透内里。凌羽任由他打量,眼神依旧干净懵懂。
片刻后,温无暇转身离去,墨蓝衣袍在门口一闪而逝。
叶无嗔又嘱咐几句,便带着楚禾去准备后续汤药。静室门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凌羽缓缓靠回枕上,脸上那副脆弱迷茫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
他抬手抚上胸口掌印,指尖触及皮肤时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恨。恨到骨子里的冷。
商淮,墨鬼军,皇宫血夜……这些他一个字都不会忘。但眼下,他需要忘记。
需要成为一个彻彻底底、无依无靠、失去记忆的凌羽。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描摹自己该有的模样:惊慌的、脆弱的、感激的、对过往一片空白的十四岁少年。
再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澄澈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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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禾端着药再进来时,见凌羽正静静望着窗外莲池出神。侧脸在晨光里白得透明,长睫垂下浅影,那画面美得不真实。
“凌、凌羽师弟,”楚禾有些拘谨地放下药碗,“该喝药了。”
凌羽转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真诚的笑:“有劳楚师兄。”
那笑容干净得晃眼,楚禾耳根微红,忙摆手:“不、不麻烦。对了,你既入蓬莱,我与你讲讲岛内情形吧?”
凌羽点头,双手捧着药碗小口喝,模样乖巧。
楚禾便絮絮说起:蓬莱岛分四脉,掌门萧无珩统管全岛,常年闭关参悟,出关时日不定。座下首席弟子沫风师兄代掌事务,为人稳重。
执法宗师温无暇,掌管岛规戒律,性情冷峻,执法如山。门下两名弟子,汀竹沉稳,汀雨活泼,皆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传功宗师叶无嗔,便是方才那位,负责弟子功法传授,性子爽利豁达。楚禾自己与师姐楚妙,都是她门下弟子。
“还有一位医药宗师苏无雾,”楚禾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苏宗师常年在岛西药庐研习,行踪飘忽,甚少露面。她医术通神,但……不怎么收徒。”
凌羽听到“苏无雾”三字时,眼神微动,却未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楚禾见他反应平淡,反倒主动多说了几句:“苏宗师早年收过一位徒弟,叫岚汐,是个天才少女,可惜……后来出了意外。自那以后,她便不再轻易收徒了。”
他说得含糊,凌羽也不追问,只静静听着,适时露出些许好奇神色。
楚禾说完,见凌羽药已喝完,便接过空碗:“你且休息,晚些我再送饭食来。若闷了,可以看看窗外——这静室虽偏,景致却是极好的。”
凌羽道谢,目送他离开。
门合上后,他缓缓躺下,望向帐顶。
蓬莱岛,四宗师,弟子若干,与世隔绝。
一个完美的容身之所。
一个可以让他蛰伏、疗伤、积蓄力量的地方。
至于失忆……凌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那就失忆吧。
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个从海上漂来的少年凌羽,只是个无根无萍、需要庇护的可怜人。
而他真正的名字,真正的过往,真正的恨与血——会深埋心底,在每一个深夜反复灼烧,直至烧出足以焚尽仇敌的烈焰。
窗外潮声隐约,如远方战鼓。
凌羽闭上眼,在药力作用下沉入浅眠。梦中没有血与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和海上孤独盘旋的羽影。
碧海潮生处,孤羽暂栖梧。
而风暴,终将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