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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忆——小陆峥和小晚卿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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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大院的老槐树枝繁叶茂,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
虞晚卿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蹲在槐树下挖蚂蚁洞,手里攥着根细树枝,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虞晚卿!”
清亮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她回头一看,陆峥穿着一身小小的军装,领口别着红星徽章,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似的朝她走来。
他比她高半个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的英挺。
“你喊我干嘛?”
虞晚卿挑眉,手里的树枝没停,“我忙着呢。”
陆峥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挖出来的小土坑:
“我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我家今天炖排骨。”
“不去。”
虞晚卿头也不抬,“你妈看我的眼神,像看小偷似的。”
陆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母亲看不上虞晚卿——父亲牺牲后,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大院角落的小平房里,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有父母撑腰,穿得也朴素。
可他就是喜欢跟她玩,喜欢看她明明怕黑却硬撑着说“我不怕”,喜欢看她被人欺负时,眼睛红红的却不肯哭。
“我妈没有。”
陆峥蹲下身子,抢过她手里的树枝,“再说了,排骨可香了,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虞晚卿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动了动。她确实很久没吃肉了,母亲身体不好,家里的粮票都省着给母亲补身体。
可她性子傲,不想欠陆家的人情: “不要,我妈今天给我煮鸡蛋了。”
“骗人。”
陆峥一眼看穿她的谎言,“我早上看见你妈去供销社,只买了点玉米面。”
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有点粗糙,不像大院里其他女孩那样细嫩。
“走,我带你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妈不敢说你。”
陆峥的手很有力,攥得她生疼,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虞晚卿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任由他拉着,往陆家的小楼走去。
陆家的饭桌上,果然摆着一大盆炖排骨,香气扑鼻。陆母的脸色不太好看,却碍于陆峥的面子,没说什么,只是给虞晚卿夹了块小的排骨,语气淡淡的:
“吃吧,以后常来玩。”
虞晚卿没说话,低头啃着排骨,排骨炖得软烂,满是肉香。
陆峥坐在她身边,趁母亲不注意,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给了她,小声说:
“快吃,别让我妈看见。”
虞晚卿抬头看他,他冲她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笑意。
她心里暖暖的,偷偷把排骨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从那天起,陆峥就成了虞晚卿的“护花使者”。
大院里的孩子欺负她没爹,喊她“野孩子”,陆峥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把她护在身后,瞪着那些孩子:
“谁敢欺负她,就是跟我作对!”
他是军区首长的儿子,孩子们都怕他,没人敢再招惹虞晚卿。
1967年的秋,天刚蒙蒙亮,军区大院的石板路还沾着露水。
虞晚卿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刚走出自家小平房,就见陆峥倚在老槐树下等她。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红领巾系得周周正正,背上的军绿色书包比虞晚卿的新得多,边角还绣着个小小的红星。
“磨蹭什么呢?再晚要迟到了。”
陆峥迈开长腿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
他的书包里装着两本课本、一个铁皮文具盒,再加上虞晚卿的,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却依旧挺直腰板,像个小战士。
虞晚卿踮了踮脚,想把书包抢回来: “我自己能背,你别总抢我东西。”
“你那小身板,别把腰压弯了。”
陆峥侧身躲开,大步往前走,“快点,张老师今天要抽查课文背诵,你昨晚背会了吗?”
虞晚卿撇撇嘴,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早背会了,倒是你,昨天还在院子里疯跑,肯定没背。”
陆峥嘿嘿一笑,凑到她身边:
“那你等会儿偷偷提醒我两句,不然我又要被老师罚站了。”
上学的路要穿过两条胡同,再绕过一个小操场。
胡同里偶尔会遇到其他学校的孩子,见虞晚卿穿着旧衣服,又没什么背景,总会故意起哄。
有一次,几个半大的小子拦住他们,抢走了虞晚卿口袋里仅有的一颗水果糖,还嘲笑她:
“没爹的孩子,就配吃别人剩下的!”
虞晚卿气得眼眶发红,攥紧了拳头,却被陆峥一把拉到身后。
他梗着脖子,瞪着那几个小子:“你们谁敢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告诉你们学校老师,让你们写检查!”
他凶巴巴的,又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大,那几个小子对视一眼,扔下水果糖就跑了。
陆峥捡起糖,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给虞晚卿:
“给,没脏。”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又补充道,“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喊我,我收拾他们。”
虞晚卿接过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蔓延开来,心里的委屈也消散了不少。
她抬头看陆峥,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像个真正的小英雄。
到了学校,两人坐在同一排课桌,陆峥在左,虞晚卿在右。
课堂上,张老师提问《为人民服务》的段落,点了陆峥的名字。
他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虞晚卿在下面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提醒: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
陆峥耳朵尖,立刻顺着往下背,虽然有些磕磕绊绊,却总算背完了。
坐下后,他偷偷给虞晚卿比了个“谢谢”的手势,眼底满是感激。
虞晚卿的数学学得好,每次作业都得满分,而陆峥的数学却一塌糊涂。
放学后,两人总会坐在大院的槐树下,虞晚卿拿着树枝在地上演算,给陆峥讲应用题。
他听得心不在焉,总爱盯着她的侧脸看,看她认真时皱起的眉头,看她讲解时亮晶晶的眼睛。
“陆峥!你又走神了!”
虞晚卿敲了敲他的脑袋,“这道题我都讲三遍了,你还不会?”
陆峥回过神,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你讲得太快了,我没跟上。”
其实他是听进去了,只是故意装作不会,想让她多讲一会儿。
虞晚卿无奈,只好放慢语速,再讲一遍。
夕阳透过槐树叶,洒在两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陆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她手边:
“给你吃,我妈今天刚买的。”
虞晚卿推辞:“不用,你自己吃吧。”
“我不爱吃苹果,你吃。”
陆峥把苹果往她手里塞,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知道虞晚卿家里条件不好,很少能吃到水果,总想把好东西都留给她。
有一次,学校组织劳动,要去郊外的地里拔草。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头晕眼花。
虞晚卿体质弱,拔了一会儿就浑身是汗,头晕目眩。
陆峥看在眼里,立刻放下手里的草,跑到她身边:
“是不是不舒服?快坐下歇会儿。”
他从书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点水,别中暑了。”
见她脸色苍白,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太阳太毒,别晒伤了。”
“那你怎么办?”
虞晚卿看着他只穿一件短袖,额头上满是汗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陆峥拍了拍胸脯,拿起她的镰刀,“你在这儿歇着,我帮你拔。”
他埋头苦干,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虞晚卿的任务完成了。
虞晚卿看着他汗流浃背的模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汗。”
陆峥接过手帕,上面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味,是虞晚卿常用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汗,把手帕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心里暗暗决定,要一直珍藏着。
劳动结束后,两人一起回家。路上,陆峥突然说:
“晚卿,以后上学放学,我都送你,好不好?”
虞晚卿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认真,带着一丝期待。她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好。”
从那天起,陆峥每天都会准时在槐树下等虞晚卿,接过她的书包,陪她上学,陪她放学。
上学路上,他会给她讲部队里的趣事,讲父亲教他的格斗技巧;放学路上,她会给她唱南方小调,讲课本里的故事。
他们会一起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分享着夏日的清凉;
会一起在雨天里共撑一把伞,他把伞大部分都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湿透了;
会一起在雪地里堆雪人,他堆雪人的身子,她堆雪人的脑袋,冻得手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课堂上,他会在她打瞌睡时,偷偷用胳膊肘碰醒她;会在她被老师表扬时,比自己受表扬还开心;
会在她考试失利时,安慰她: “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
课后,她会帮他整理笔记,帮他补习功课;会在他和同学打架时,拉着他的胳膊,劝他别冲动;会在他受委屈时,安静地陪着他,听他倾诉。
后来,虞晚卿的母亲身体不好,经常卧病在床。
陆峥知道后,每天放学都会绕到她家,帮她挑水、劈柴、打扫院子。
虞晚卿想给他报酬,他却不肯要:“我们是好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有一次,虞晚卿的母亲突发重病,需要送医院。
当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着大雨,虞晚卿急得直哭。
陆峥冒雨跑过来,看到她无助的模样,心里一疼,立刻背起她母亲,让虞晚卿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泥泞沾满了他的鞋子,可他却没停下脚步,一直把人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人就危险了。
虞晚卿看着浑身湿透的陆峥,眼泪掉了下来:“陆峥,谢谢你。”
陆峥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
“谢什么,我们是青梅竹马啊。”
那时候的陆峥,总爱说“我们是青梅竹马”。
他会把父亲给的弹弓送给她,让她用来打欺负她的麻雀;会把母亲给的水果糖偷偷藏起来,留给她吃;会在她被老师表扬时,比自己受表扬还开心;会在她考试考砸时,偷偷帮她补习功课。
虞晚卿也会回报他。
她的手很巧,会用碎布给他缝小沙包,会用柳条给他编小篮子,会在他训练累了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凉白开,会在他受委屈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他,听他倾诉。
两人最喜欢去大院后面的小山坡上玩。
陆峥会给她讲父亲在部队的故事,讲战场上的英雄事迹;虞晚卿会给她唱母亲教她的南方小调,声音清甜,像山涧的泉水。
夕阳西下,两人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晚卿,”陆峥看着她,眼神认真,“等我长大了,要当一名军人,像你父亲一样,保卫国家。”
“那我就当一名翻译,”虞晚卿笑着说,“以后你去国外执行任务,我给你当翻译。”
“好。”
陆峥点点头,“那我们约定好了,以后要一起为国效力。”
“嗯!”
虞晚卿用力点头,眼底满是憧憬。
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1973年,虞晚卿的母亲病情加重,去世了。虞晚卿成了孤女,悲痛欲绝。
陆峥一直陪着她,帮她处理母亲的后事,安慰她:
“晚卿,别难过,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他想让父亲把虞晚卿接到家里来住,可他母亲坚决反对:
“她是个孤女,跟我们家不是一个阶层的,住在一起不合适。”
陆峥跟母亲大吵了一架,可还是没能改变母亲的决定。
虞晚卿知道后,心里很难过,却也理解陆峥的难处。她不想让他为难,便对他说:
“陆峥,不用了,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就有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陆峥的母亲开始刻意阻止他们见面,总是给陆峥安排各种补习和训练,不让他有机会去找虞晚卿。
1974年,虞晚卿高中毕业,决定下乡当知青,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
她没告诉陆峥,偷偷收拾好行李,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站在站台尽头的陆峥。他穿着一身军装,身姿挺拔,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痛苦。
他追着火车跑了很远,嘴里喊着:“晚卿,你别走!我会说服我妈的,你别走!”
虞晚卿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她和他之间,不仅隔着他母亲的反对,还隔着阶层的差距,隔着命运的捉弄。
火车越开越远,把军区大院的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虞晚卿靠在车窗边,想起了那些年的青梅竹马时光,想起了他的守护,想起了他的笑容,想起了他们在小山坡上的约定。
虞晚卿知道,这段青梅竹马的情谊,会成为她心里最珍贵的回忆。
而陆峥这个名字,也会永远刻在她的心里,成为她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