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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起 “早去早回 ...

  •   寅时三刻,镇北王府沉浸在一片黎明前的死寂里。
      夜色如墨,尚未褪尽,唯有东方天际线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在九曲回廊间无声流淌,浸湿了朱红栏杆,凝成冰冷的水珠,自琉璃瓦当的檐角悄然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敲打着这过分安静的清晨。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秋霜端着沉重的黄铜盆踏进屋内,她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盆中的温水也晃荡起来,溅出几滴,落在她藕荷色的绣鞋尖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屋内静得可怕,仿佛能听见烛芯将尽的噼啪轻响,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屏住呼吸,几乎踮着脚尖走路,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也惊扰了榻上的人。
      沈知微靠坐在床头,如墨青丝披散在素白的寝衣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正凝望着窗外那片逐渐被稀释的黑暗,眼神空濛,不知在想些什么。吝啬的晨光透过窗棂,只肯在她侧脸投下一抹极淡的光晕,勾勒出清丽却难掩倦怠的轮廓。
      “小…小姐…”秋霜的声音带着昨夜残留的惊悸,细若蚊蚋,“您…您一夜没睡?”
      沈知微缓缓收回目光,投向秋霜,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与无力:“睡了片刻。什么时辰了?”
      “快…快五更了。”秋霜绞了热帕子递过去,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王爷那边…方才福伯来传话,问早膳是送到房里来,还是…您去前厅一同用?”
      温热的面帕覆在脸上,蒸汽氤氲,稍稍驱散了彻夜未眠的疲惫。沈知微取下帕子时,脸颊因热气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但很快便褪去,恢复成那种精心调养出的、无懈可击的病态苍白。这是父亲特制药物的功效,脉象、气色、乃至体温,都伪装得天衣无缝。
      “去前厅。”她放下帕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新婚次日便闭门不出,徒惹闲话。”
      秋霜唇瓣翕动,终究将劝诫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是,奴婢伺候您梳洗。”
      更衣时,沈知微选了一身水蓝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软缎比甲,颜色极尽素净,越发显得她身姿单薄,弱不胜衣。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用那支素银簪松松固定——簪头那颗琉璃珠,在熹微晨光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晨露,也藏着她不为人知的秘密。
      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阴影,既是久病之躯的写照,亦是昨夜惊心动魄留下的印记。
      “胭脂,略重一些。”她轻声吩咐。
      秋霜微怔,随即会意——需得让外人看出“病气”,却又不能过于憔悴,以免引人疑窦。她小心翼翼地扑上薄薄一层珍珠粉,又在颧骨处淡淡扫了些许胭脂,唇上只点了无色膏脂,让那点血色若有若无,恰到好处。
      镜中人顿时添了三分虚弱的生气,剩下七分,仍是恰到好处的柔弱。便如一枝临风的白梅,看似脆弱易折,根茎却深深扎于寒冰之中,自有其坚韧。
      “走吧。”
      沈知微起身,秋霜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主仆二人缓缓走出新房,穿过笼罩在晨雾中的回廊。天色渐明,王府的下人们已开始洒扫庭除,见到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躬身行礼。
      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畏惧。这位昨日才抬进府的镇北王妃,传闻中病骨支离,行将就木,可那双沉静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全然不似濒死之人应有的浑浊。
      沈知微眼帘低垂,脚步虚浮无力,偶尔以绢帕掩唇,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肩头随着咳嗽轻轻颤动,任谁看了,都是一副需要精心呵护的柔弱模样。
      行至前厅外,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一个是萧无弈,低沉而平稳;另一个声音却尖细刺耳,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拿腔拿调,像钝刀刮过瓷器,令人不适。
      “…陛下也是时刻挂心着王爷,这才特特儿让咱家来瞧瞧。新婚燕尔,王爷可还…满意?”
      沈知微脚步倏然一顿。
      秋霜立刻紧张地看向她,却见她微微摇头,示意噤声。沈知微侧耳细听,萧无弈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劳王公公辛苦这一趟。回禀陛下,臣…甚为满意。”
      “哎哟,那就好,那就好!”那尖细声音笑得谄媚,却又透着一股黏腻的意味,“沈太医家的千金,虽说身子骨弱了些,可这相貌品行,那是万里挑一的好。王爷您可得仔细疼惜着,毕竟…”
      话音在此处刻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毕竟是陛下金口玉言,亲自赐下的婚呐。”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知微立于门外,虽看不见厅内情形,却能想象出萧无弈此刻的神情——定是那般似笑非笑,唇角微勾,眼底却寒凉如冰,不起半分波澜。
      果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谨记圣意。”
      “那咱家也就不多叨扰了。”脚步声响起,应是那王公公准备告辞出来。
      沈知微立刻后退两步,柔弱地倚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一手捂住心口,气息变得急促而紊乱。秋霜会意,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扬高:
      “王妃!王妃您怎么了?可是心口又疼得厉害了吗?”
      厅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身着绛紫色宫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迈步而出,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他瞧见廊下的沈知微,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像毒蛇审视猎物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哎哟喂,这位定然就是王妃娘娘吧?老奴给王妃请安了!”
      说着,他便要躬身行礼,动作却慢吞吞的,分明是等着人来搀扶。
      沈知微强撑着站直身子,虚抬了抬手,气息微弱地道:“公…公公不必多礼。”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喘音,每个字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间挤出,“妾身…身子不争气,起得迟了,让公公…见笑…”
      “哪里的话!折煞老奴了!”王公公嘴上客气,目光却像黏腻的蛇信,在她脸上、身上细细舔舐过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王妃这气色…确是需好好将养。咱家回宫后,定当如实禀明陛下,请太医院最好的圣手来为王妃调理。”
      “不…不必劳烦宫中…”沈知微又是一阵轻咳,秋霜适时递上绢帕。她掩唇片刻,待帕子移开时,边缘赫然染上一抹极淡的红色——是特制的胭脂,遇水即化,宛若血丝。
      王公公眼中精光一闪——那抹“血丝”虽浅,却足以坐实她病重难支。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失望与算计。
      “唉,王妃这身子骨…”他摇头晃脑,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却隐隐透着幸灾乐祸,“王爷可真得上心呐。沈太医就这么一位掌上明珠,若是有个什么闪失,那可真是…”
      “本王自有分寸。”
      萧无弈的声音自厅内传来。他缓步走出,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沈知微的手臂。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力道沉稳,不容拒绝。
      “公公慢走,本王便不远送了。”送客之意,显而易见。
      王公公脸上笑容不变,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带着内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沈知微立刻想抽回手,却被萧无弈更紧地握住。
      “别动。”他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地追随着那群宫人远去的背影,“戏,还未唱完。”
      沈知微身体微僵,不再动作。
      她就这般倚靠在他怀中,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香——那是昨夜父亲所用解毒方中的一味药材,气味独特,她绝不会记错。
      “王爷…”她以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语,“林明轩…现下在何处?”
      “一处安全所在。”萧无弈扶着她缓步向厅内走去,动作看似体贴,实则每一步都掌控着她的节奏,不露痕迹,“待你从慈安堂回来,我便带你去见他。”
      沈知微心下一沉。
      他果然知道她要去慈安堂。或许,连她与秋霜的低语,也早已落入他耳中。这座看似平静的王府,究竟暗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
      “王爷既已了然于心,又何必多此一问。”她索性挑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萧无弈低笑一声,扶她在膳桌旁坐下。清粥小菜已然备好,样式简单。他亲手盛了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推至她面前:
      “先用膳。之后,我让人备车送你去。”
      沈知微看着眼前那碗粥,米粒开花,粥油绵密,香气扑鼻,她却毫无食欲,更不愿动筷——谁能保证这其中没有添些不该有的东西?
      “王爷便不怕我借此机会向琉璃阁传递消息?”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直视他,“若阁中知晓昨夜之事,知晓林明轩在你手中…”
      “你不会。”萧无弈自己也盛了一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至少此刻不会。因你需要我,正如我亦需要你。”
      “我需要你什么?”
      “一个绝佳的幌子。”萧无弈放下粥碗,直视她的眼睛,“一个能让你名正言顺探查案情,却不会引来任何怀疑的身份。镇北王妃这个名头,可还够用?”
      沈知微默然。
      确实够。以王妃之尊周旋于各府之间,结交官眷,打探消息,远比“沈家病弱千金”要便利得多。更何况,借着萧无弈这层关系,许多琉璃阁不便插手之事,她或可借王府之力触及。甚至…能假他之手,去碰那些琉璃阁也忌惮三分的人物。
      “代价为何?”她问。
      “助我查明军饷下落,揪出林文正背后的主谋。”萧无弈的眼神沉静如水,却暗藏波涛,“还有,查清三年前金陵雨夜,除了你我,究竟还有谁在场。”
      沈知微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三年前,金陵,雨夜。她原以为那只是一场充满杀机的偶遇,如今想来,未免太过巧合。她奉命获取盐政案关键证据,萧无弈亦现身彼处,追杀一名账房。而那账房,最终毙于狱中,对外宣称“突发急病”…琉璃阁曾暗中查访,得知其死前,最后见过的人,出自刑部,姓赵。
      “王爷怀疑…”
      “本王不信猜测,只认实证。”萧无弈打断她,语气平静,眼底却似凝结着万载寒冰,“先用膳吧,粥凉了伤胃。”
      他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用粥,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净利落。
      沈知微也不再言语,低头小口啜饮着微温的米粥。粥香浓郁,她却味同嚼蜡。脑海中纷乱如麻,昨夜与今晨的种种碎片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密道中林明轩惊惧的眼神,那本暗藏玄机的《论语》,萧无弈锁骨下方狰狞的新伤,还有…那支失而复得、关系微妙的银簪。
      环环相扣,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每一步都踏在既定的轨迹之上,令人心生寒意。
      早膳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结束。
      萧无弈取过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起身道:“车马已备妥。秋霜随你同去,再带上陈七——他是王府护卫统领,身手不凡,机警可靠。”
      “不必…”
      “必须。”他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如今是镇北王妃,出行若无护卫随行,成何体统?再者…”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带着警示的意味:“近日京城颇不太平。林文正一案牵扯甚广,难保不会有狗急跳墙之辈。”
      沈知微心下明了。这护卫,既是保护,亦是监视。但他所言非虚,以她此刻的身份,确无拒绝的余地。
      “妾身明白了。”她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谢王爷安排。”
      萧无弈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为她正了正发间那支素银簪。动作自然亲昵,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却让她颈后寒毛微竖。
      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缱绻的新婚夫妻。
      “早去早回。”他说道,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等你。”
      沈知微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轻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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