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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房 正式开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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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从等身镜后出来时,新房里的狼藉已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倾倒的烛台扶正了,烧毁的地毯换了新的,连床幔都换成了同样的花色——大红的锦缎,绣着百子千孙图,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是安神香,盖住了那点微不可察的焦糊味。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对红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成扭曲的小山,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秋霜站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看见沈知微出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沈知微一个眼神制止。
“更衣。”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秋霜咬着唇,上前帮她脱下繁复的嫁衣。里衣也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换上一身素白寝衣,沈知微坐回妆镜前,看着镜中苍白如鬼的脸。
“小姐…”秋霜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刚才外面…”
“我知道。”沈知微打断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膏涂在脖颈上——那里有被林明轩抓出的红痕,此刻已经泛紫,“秋霜,从现在起,你看到的、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否则,我们主仆二人,都活不到天亮。”
秋霜“扑通”跪下,眼泪终于掉下来:“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沈知微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镜子,一点点擦去脸上厚重的脂粉。镜中人逐渐清晰,那是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眉眼间带着久病之人才有的倦怠,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秋霜以为她魔怔了,才轻声开口:
“去打盆热水来。再煮碗安神汤,就说我受了惊吓,要压压惊。”
秋霜抹着泪出去了。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沈知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无一人,连本该值守的护卫都不见了。月光冷冷地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地霜白。
全被调开了。
是萧无弈的手笔。或者说,是他默许的手笔。
她合上窗,回到床边坐下。手伸进枕下,摸到了那枚镇北王府的令牌。铜牌冰凉,在掌心慢慢焐热,那头狼的红宝石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闪着光。
今夜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飞速闪过:朱衣台的监视,密道里的少年,萧无弈的交易,还有那支失而复得的银簪。
一环扣一环,精妙得像早就排演过。
可她确定,自己从接到赐婚圣旨到今夜拜堂,每一步都在琉璃阁的掌控中。唯一的变数是那场“走水”,是她临时起意。
除非…
沈知微突然起身,走到烛台前。燃烧的蜡烛是新换的,和之前那对一模一样。可烛泪的形状,堆叠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在烛泪上轻轻一刮。
表层的蜡是温的,可底下那层,已经凝固发硬。这不是一根新蜡烛烧出的泪,是两根——前一根烧到一半被换下,续上了这根新的。
也就是说,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进来过。换了蜡烛,收拾了房间,抹去了所有痕迹。
这个人,要么是萧无弈的人,要么…
沈知微走向墙角那尊青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是她熟悉的安神香,父亲常给她点的。味道清雅宁神,能让人一夜好眠。
可细闻之下,有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异样甜味。像某种花香,又像…果香。
她拔下发间的银簪,挑开香灰。灰烬深处,有几片未燃尽的碎屑——深紫色,边缘焦黑,凑近闻,那股甜味更浓了。
紫陀罗。西域传来的迷香,少量安神,过量致幻。混在安神香里,剂量精准得可怕——既能让她“安睡”,又不会留下明显的中毒迹象。
下药的人,很懂药理。
沈知微将香灰复原,回到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上凹凸的纹路。
看来这镇北王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萧无弈是盟友还是敌人,还未可知。但至少今夜,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梆。
四更天了。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到那时,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病弱的王妃,新婚夜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而萧无弈…
沈知微侧过身,看向枕边那支银簪。簪头上的琉璃珠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他会是什么反应?继续演他的冷面王爷,还是露出别的面目?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从今夜起,镇北王府这潭水,她是蹚定了。是沉是浮,是生是死,都得走下去。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沉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是萧无弈。
沈知微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停在床边,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久,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床榻微微一沉——他在床边坐下了。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但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装睡装得天衣无缝。
“别装了。”萧无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些许疲惫,“我知道你醒着。”
沈知微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不知何时换了身常服,墨色的长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好好睡过了。
“王爷怎么知道我没睡?”她问,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睡着时,呼吸不是这样的。”萧无弈侧过身,看着她,“你睡着时,会无意识地蜷起来,像只猫。刚才你躺得笔直,手还藏在被子里——那里藏着什么?匕首?还是银针?”
沈知微没否认,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掌心摊开——什么都没有。
“王爷多虑了。”她说,“妾身一个病人,哪来的力气用匕首?”
萧无弈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掌,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
“沈知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桩婚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皇上要你盯着我,我要你帮我查案。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人前,我们还得演好这场戏。你是体弱多病的王妃,我是冷面冷心的镇北王。明白吗?”
沈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萧无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轻声说:
“那林明轩呢?他怎么办?”
“他我会安排好。”萧无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城西有处宅子,很隐蔽。我会把他送过去,派可靠的人照顾。等案子了结,就送他和他娘团聚。”
“他娘还活着?”
“活着,在教坊司。”萧无弈的声音很冷,“但我打点过了,没人敢动她。等时机成熟,就送他们离开京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问:“王爷为什么要救他?”
萧无弈转过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因为三年前,我欠林文正一个人情。”他缓缓说道,“那时我在北境,粮草被克扣,士兵饿得连刀都拿不动。是林文正,顶着压力拨了军粮,救了三万将士的命。”
“可他后来贪墨军饷…”
“是,他贪了。”萧无弈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但他贪的那些,大部分都进了别人的口袋。他自己只拿了零头,还都是为了救他儿子——林明轩有先天心疾,需要一种极其珍贵的药引,只有宫里才有。为了那药引,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同流合污。”
沈知微愣住了。
她看过林文正的案卷,上面罗列着他贪墨的每一笔银子,数额巨大,触目惊心。可从来没人提过,他有个患病的儿子,也没人提过,那些银子去了哪儿。
“所以你要翻案,”她轻声说,“不只是为了还人情,更是为了…揪出那些真正喝兵血的人?”
萧无弈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些人,手伸得太长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北境的将士在前线流血拼命,他们在后方喝血吃肉。不把他们揪出来,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称作“活阎王”的男人,或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冷血。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萧无弈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这是林文正生前留下的账本副本,”他说,“原件已经被毁了,这是他偷偷抄录的。里面记录了他经手的每一笔军饷,还有…那些银子的去向。”
沈知微接过,展开。纸很薄,字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她快速扫过几行,心渐渐沉下去。
数额之大,牵扯之广,远超她的想象。
“这些人,”她指着几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甚至还有…”
“还有宫里的人。”萧无弈替她说完,眼神冷得像冰,“所以我才需要你。琉璃阁的渠道,能查到很多我查不到的东西。”
沈知微合上账本,抬头看他:“王爷就不怕,我把这些交给皇上?”
“你不会。”萧无弈很笃定,“因为你也想查清真相。三年前金陵盐政案,你父亲差点被牵连,虽然最后脱身,但沈家从此一蹶不振。你进琉璃阁,不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事?”
沈知微呼吸一滞。
三年前的金陵盐政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父亲那时还是太医院院判,因为给某位涉案官员诊治,被牵连进去。虽然后来证明清白,但沈家声誉受损,父亲也不得不辞官一段时间。
她一直怀疑,那场风波不是意外。可查了三年,始终没有头绪。
“王爷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的不多,”萧无弈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但我知道,盐政案和军饷案,背后可能是同一批人。而这些人,手眼通天,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我们合作,不止是为了林文正,也不止是为了北境的将士。更是为了…我们自己能活下去。”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坦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在求她。不是用权势,不是用威胁,而是用共同的敌人,用活下去的渴望。
许久,她缓缓点头。
“好。”她说,“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知道全部。”沈知微一字一顿,“你不能瞒我任何事,尤其是…关于我父亲,关于三年前金陵的事。”
萧无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答应你。”他终于说,“等案子了结,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沈知微伸出手:“一言为定。”
萧无弈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但很暖,暖得驱散了密道里带来的寒意。
“一言为定。”
鸡鸣第二声时,萧无弈离开了。走之前,他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睡会儿吧,”他说,“天亮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门轻轻合上。
沈知微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或许真的没那么糟。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