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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桩 “与他合作 ...

  •   辰时三刻,镇北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入了渐渐苏醒的京城。
      车厢内,沈知微靠着软垫,透过微微拂动的纱帘,望着外头熙攘的街市。早点摊子蒸腾着白色的雾气,油条的焦香与豆浆的甜味混杂在清晨略带寒意的风里,扑面而来。小贩的吆喝声高高低低,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的笑闹声,妇人提着菜篮与摊主讨价还价的市井俚语……汇成一派鲜活而太平的景象。
      这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让沈知微有片刻的恍惚。三年了,自她“病重”深居简出以来,像这样坐在马车里,静静看着寻常街景的机会,屈指可数。每一次出门,皆是马车直抵目的地,办完事即刻回府,从不停留,更无暇旁顾。此刻这般光景,竟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秋霜坐在她对面的锦墩上,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一方素帕,指尖泛出青白色。小丫鬟显然还未从昨夜那场惊心动魄中彻底缓过神来,眼圈下带着未散的淡青,时不时偷偷抬眼觑一下沈知微的神色,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小姐……”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褪的惊悸,“咱们……咱们真的非去慈安堂不可吗?那位周大夫……他、他可靠得住?”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流连在窗外。马车转过一个街角,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是城南,居住的多是些品阶不高的官吏和清贫的读书人,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墙角背阴处生着厚厚的、湿漉漉的青苔。比起皇城附近的繁华喧嚣,这里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也多了几分……便于隐藏行迹的僻静。
      慈安堂的招牌,就在巷子深处静静悬挂。
      门面不算阔气,黑底金字的匾额因年久日深,边角处的漆皮已有些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本色木纹。此刻时辰尚早,堂内并无什么病人,只有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学徒,正靠在柜台后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极了啄米的小鸡崽子。
      马车停稳,沈知微在秋霜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车。陈七紧随其后跃下马背,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护卫王妃是他的职责,同时,监视这位新婚第二日便匆匆出门的王妃的一举一动,亦是王爷无声的命令。
      “请问……”秋霜上前一步,声音怯怯地开口。
      那小学徒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抬头:“看病还是抓药?”
      “抓药。”沈知微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独特软糯腔调,“我家小姐旧疾复发,近日心悸气短,夜里总睡不安稳。特来求周大夫开个方子,调理一番。”
      小学徒打量了沈知微几眼,见她虽作丫鬟打扮,但衣着料子不俗,气度沉静,不似寻常人家的婢女,态度便恭敬了几分:“周大夫正在后堂整理药材,您几位稍坐,我这就去请。”
      说罢,他转身匆匆掀开帘子进了后堂,脚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躁。
      沈知微静立原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这间不大的药堂。靠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从“当归”到“麝香”,种类繁多。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清苦香气,混合着陈旧木料的味道,但若细嗅,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墨香——那是上等徽墨的冷冽气息,与这药堂的氛围略有些格格不入。
      表面看来,这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城南医馆。
      可沈知微心知肚明,柜台下数来第三个抽屉,设有精巧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套琉璃阁特制的密写工具——药水无色无味,唯有遇热方能显形。后堂那幅看似寻常的《百草图》背后,暗藏机关,有一个仅容密信进出的暗格,开启手法独特,非阁内核心人员不得而知。
      而坐堂的周大夫……
      “哪位要看诊?”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堂传来。帘栊掀动,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半旧青布长衫的老者缓步走出,手中还拿着一卷翻开的医书。他看起来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温和澄澈,俨然一位慈眉善目、悬壶济世的寻常老郎中之态。
      正是慈安堂的掌柜,周济民。
      也是琉璃阁深埋在京城诸多暗桩中极为重要的一环,代号——“当归”。
      “周大夫。”沈知微微微欠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语气恭敬而疏离,“我家小姐姓沈,闺名知微。近日旧疾复发,心绪不宁,夜难安寐,特来求您诊脉,开剂方子调理。”
      周济民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
      沈知微。这个名字,这个身份,阁里早已密令传下。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位镇北王妃,竟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在这新婚燕尔的第二日清晨。看来,昨夜镇北王府,定然发生了不寻常之事。
      “原是沈小姐。请随老朽到后堂一叙。”周济民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后堂清净,便于安心诊脉。”
      沈知微颔首,示意秋霜留在前堂等候,随即跟着周济民向后堂走去。秋霜面露担忧,想跟上,却被沈知微以眼神轻轻制止。陈七亦依规矩停步在通往后堂的帘外,手仍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确保无人靠近打扰“诊脉”。
      后堂比前堂更为狭小,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暗红色的老旧诊案,两把榆木圈椅,墙边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医书,有些书脊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是经常翻阅。窗下的小几上,摆着一盆长势正好的兰草,幽香细细,悄然弥漫,为这简朴的斗室平添了几分雅致与宁和。
      周济民反手轻轻合上房门,脸上的温和神情瞬间褪去,如同揭下了一层精心佩戴的面具,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他迅速躬身,压低声音,动作干净利落,全然不似花甲老者的迟缓:
      “主簿。属下‘当归’,听候吩咐。”
      “不必多礼。”沈知微在诊案前的圈椅中坐下,脊背挺直,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语速快而清晰,“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昨夜镇北王府新婚宴上,我借机探查,发现了一条隐秘通道,其内藏有一人——正是已被抄家问斩的兵部侍郎林文正之子,林明轩。”
      周济民瞳孔骤然收缩,即便以他的定力,脸上也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林明轩?他……他不是应当正在流放途中?怎会……”
      “被人劫走了。”沈知微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确保仅容两人听闻,“劫持他之人,正是镇北王,萧无弈。他提出交易,要我动用琉璃阁的渠道,助他查清林文正贪墨军饷一案,揪出幕后主使,追回赃款。”
      她语速极快,但条理分明,将昨夜之事——自然是隐去了银簪信物、锁骨伤疤等极为私密且关键的细节——择要叙述了一遍。包括朱衣台可能的监视、萧无弈提出的合作条件、以及那看似荒诞实则各取所需的新婚约定。
      周济民凝神静听,脸色随着沈知微的叙述越来越凝重,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诊案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主簿,”待她言毕,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此事……干系太大,风险过高。林文正一案是陛下亲自定的铁案,翻案无异于打陛下的脸。更何况涉及巨额军饷,其中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恐怕远非一两人所能掌控。您……实在不该如此轻易应下。”
      “利弊得失,我心中有数。”沈知微语气平静,指尖轻轻抚过诊案上温润的木纹,“正因如此,我才更需要阁里倾力相助。首先,我要知道三个月前北境那场伏击的详情——是谁设伏?箭矢上的奇毒从何而来?有哪些人可能预先知晓镇北王的行军路线?简言之,谁最想要萧无弈的命?”
      她略作停顿,继续清晰地说道:“其次,我需要林文正一案所有卷宗的副本,包括那些未曾记录在明面案卷上的蛛丝马迹——比如,林明轩所患何病?其生母如今下落何方?林文正在被收监处决前,最后见过哪些人,又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还有,那笔巨额军饷的最终去向,每一笔,都流入了谁的口袋?”
      周济民沉吟片刻,眉头紧锁:“前两件事,阁内档案库应有存档,属下可设法调阅,最迟今晚便能将消息送至您手上。但这第三件……”他面露难色,“三年前金陵盐政案的卷宗,已被下令封存,调阅需有阁主亲笔手令方可。”
      “那就即刻去信,向阁主请令。”沈知微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呈报阁主,此事极可能与现今的军饷案有所关联。三年前有人借盐政之机大肆敛财,三年后如法炮制,将手伸向了军饷。手法如出一辙——安插亲信、做假账目、最后杀人灭口、弃卒保帅。我怀疑,是同一伙人在幕后操纵。”
      周济民神色一凛,眼中精光闪过:“主簿是怀疑……两案背后,实为同一势力?”
      “尚无确凿证据,但可能性极大。”沈知微指尖在诊案上极轻地敲击着,这是她专注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而且,萧无弈昨夜特意提及三年前的金陵雨夜,绝非偶然。他定然知晓某些内情,却未曾对我明言。或许,他知道那晚除了我和他,还有第三人在场。或许,他知道那个账房李四手中,究竟握着什么要命的证据。”
      “那主簿眼下作何打算?”周济民试探着问,目光深沉。
      “与他合作。”沈知微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各取所需,互为表里。他需要琉璃阁遍布各地的暗线网络来查案,我需要镇北王妃这个尊贵且便于行动的身份作为掩护。至于最后……谁能真正拿到各自想要的东西……”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如同冬日檐下凝结的冰凌,美丽却带着寒意:“那便各凭本事了。”
      周济民凝视着她,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主簿,与三年前那个初入琉璃阁、眉宇间尚存几分青涩与彷徨的少女,已然判若两人。是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重病改变了她?还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婚姻磨砺了她?或许,是她骨子里本就藏着这般冷静、果断、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属下明白了。”他拱手,神色转为郑重,“最迟今夜子时前,前两件事的相关消息,属下会设法送到您手上。至于调阅盐政案卷宗一事,属下立刻以最高密级传讯阁主,但……需要时间,且结果难料。”
      “需要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周济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阁主行踪飘忽不定,有时十天半月也难觅音讯。况且,盐政案牵连甚广,触及多方利益,即便联系上阁主,他老人家也未必肯轻易松口,允准深入探查。”
      沈知微轻轻蹙了蹙眉,心知此事急也无用。琉璃阁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即便她贵为三星主簿,数年来也仅见过两次,还皆是隔着屏风,连其真实声音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
      “尽力而为,越快越好。”她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裙,“我不宜久留,以免惹人生疑。药方……”
      “属下这便开具。”周济民走到靠墙的书案前,铺开笺纸,取水研墨,动作不疾不徐,沉稳有序。落笔时,字迹工整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所开药材皆是党参、黄芪、当归、远志等常见的安神补气之物,任谁看了,都只是一张对症下药的寻常方子,绝挑不出错处。
      只是,若是有心人细究,便会发现其中几味药的剂量,有着极其微妙的调整。党参较常例多了一钱,黄芪反而少了两分,远志的配伍亦做了不易察觉的变更——这看似无心的细微差别,实则是只有琉璃阁高层才懂的密语,传递着简单却至关重要的信息:消息已收到,依计行事,三日内必有回音。
      方子写完,墨迹晾干,小心折好。
      “沈小姐。”周济民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慈祥的老大夫模样,将药方递过,声音略微提高,确保帘外之人能清晰听见,“按此方抓药,三碗水文火慢煎,收至一碗汤汁即可。早晚各服一次。切记期间忌食生冷油腻,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劳神费力。”
      “多谢周大夫费心。”沈知微接过药方,微微欠身致谢,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她转身欲走,周济民却忽然又低声唤住她:“沈小姐。”
      沈知微驻足回眸。
      老大夫凝视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叮嘱,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万事……务必小心。镇北王萧无弈……此人绝不简单。他能在尸山血海的北境存活十年,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站稳脚跟,所倚仗的,绝不仅仅是赫赫军功和那点稀薄的皇室血脉。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知微脚步微顿,静默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
      推开后堂的门,前堂里,秋霜正不安地来回踱步,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眼中满是询问。陈七也自椅中站起身,目光如炬,迅速在沈知微脸上扫过,似乎在仔细甄别她有无异样——脸色是符合“病人”身份的苍白,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并无任何不妥。
      “方子可抓好了?”沈知微声音虚弱地问道,气息略显不足。
      秋霜连忙点头,晃了晃手中已然包好的几大包药材:“都抓好了,按方子抓了十日的量。周大夫叮嘱了,用完若未见大好,还需再来复诊。”
      “嗯,那便回府吧。”沈知微柔声道,在秋霜的搀扶下,缓步向店外走去。
      走出慈安堂的大门,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金灿灿地铺洒在洁净的青石板路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沈知微微微眯起眼,以适应这骤然明亮的光线。马车依旧安静地等候在原处,车夫见她们出来,利落地跳下车辕,摆好了脚凳。
      正当沈知微手扶车门,准备登车之际,巷口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喧哗之声!
      是马蹄声!纷乱、急促,如同骤雨砸落,其间还夹杂着粗暴的呼喝,鞭子破空般的厉响,蛮横地撕裂了小巷的宁静:
      “闪开!统统闪开!京营办事,阻者立斩!”
      沈知微蓦然转头望去,只见一队约二十骑的人马,正风驰电掣般冲入巷子!来人皆是一身玄色铁甲,头盔上缀着鲜艳的红缨,正是京营骑兵的标准装束!马蹄铁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哒哒”声,惊得巷内行人纷纷仓皇避让。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躲闪稍慢,菜篮被疾驰而过的马蹄猛地踢翻,青菜、萝卜滚落一地,顷刻间被后续的马蹄践踏得稀烂!
      为首者是一名年轻将领,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相貌堪称英挺,但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看人时习惯性地微抬着下巴,那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浸入骨子里的倨傲。他手中握着一根乌梢马鞭,鞭梢在空中随意甩动,发出“啪啪”的脆响,仿佛驱赶的不是行人,而是碍事的牲口。
      “是京营的人……”陈七压低声音,眉头紧紧皱起,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这个时辰,按律不得在城内纵马疾驰!”
      话音未落,那队骑兵已冲至慈安堂门前。为首那年轻将领一眼便瞥见了停在门口的王府马车,以及正立于车旁的沈知微主仆。他猛地一勒缰绳!
      “吁——!”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焦躁地踢腾数下,才堪堪在距离马车仅三步之遥的地方人立而停!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沈知微下意识地用广袖掩住口鼻,借着后退半步的动作,悄然拉开了安全距离,姿态看似惊慌,实则每一步都计算精准,既不过分示弱,也不显丝毫挑衅。
      秋霜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沈知微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陈七则一个箭步上前,用半个身子挡在沈知微前方,手按刀柄,沉声喝道,声若洪钟:
      “来者何人?胆敢惊扰镇北王妃车驾,还不速速下马请罪!”
      那年轻将领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们几人。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扯嘴角,露出一抹轻佻的笑意,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王妃?”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莫非这位……便是昨日刚嫁入镇北王府的新王妃?啧啧,真是……幸会啊。”
      语气轻浮,暗藏机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沈知微抬起眼眸,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春日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声音依旧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绵里藏针的力度:
      “正是妾身。不知将军是……?”
      “末将京营骁骑尉,赵桓。”年轻人懒洋洋地报上名号,却依旧端坐马背,丝毫没有下马见礼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倨傲不逊,“听闻王爷昨日大喜,末将军务缠身,未能亲往道贺,正觉遗憾。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巧遇王妃,还真是……缘分不浅呐。”
      赵桓。
      沈知微脑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信息。京营统领赵广的独子,宫中那位圣眷正浓的淑妃的亲侄儿,亦是当朝兵部左侍郎赵贞吉嫡出的孙儿。标准的赵家嫡系,备受宠溺、在京中素有纨绔之名的赵小将军。
      她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态度不卑不亢:“原来是赵小将军。将军公务繁忙,妾身不便打扰,就此别过。”
      说着,便示意秋霜扶她上车。
      “哎,王妃且慢。”赵桓忽然再次开口,语气中的玩味之意更浓,像极了逗弄掌中猎物的猫,“王妃这是……身子不适?怎地新婚第二日,便劳驾亲自来这城南医馆抓药?莫非是……昨夜未曾休息好?” 话语中的暗示,可谓恶毒。
      沈知微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阳光自她身后斜照过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映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几乎透明,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她静静地望着马上的赵桓,目光沉静,看了许久,久到赵桓脸上那抹轻佻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才轻声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不过是多年旧疾,偶有反复罢了。有劳赵将军挂心。”
      “旧疾啊……”赵桓故意拖长了声音,忽然轻轻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向前踱了两步,马鼻喷出的温热、带着腥臊气息的气流,几乎要拂到沈知微的裙裾之上。“那可真是要好生将养才是。毕竟嘛……咱们王爷常年征战沙场,脾气急了些,性子也粗犷,若是……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委屈了王妃,陛下那儿……恐怕也不好交代啊。”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阴阳怪气,暗指萧无弈乃一介武夫,不懂怜香惜玉,甚至暗示其有暴力倾向,企图在新婚王妃心中种下恐惧与隔阂的种子。
      陈七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沈知微却悄然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与制止之力。
      “将军说笑了。”她抬起眼眸,直视着马背上倨傲的赵桓,唇边甚至漾开一丝极淡、极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像细密的冰针,扎得人极不舒服,“王爷待妾身,极好。倒是将军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这闹市之中纵马疾驰,若是惊扰百姓,甚至伤了人,消息传到御史台诸位言官耳中,怕是……于将军清誉有损,于赵家声名,亦是不妥。毕竟,令尊执掌京营,令祖乃朝廷栋梁,赵家世代忠良,可莫要因将军一时意气,坏了累世清名。”
      赵桓脸色猛地一僵,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病病殃殃的女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不仅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他的挑衅,反而轻描淡写地将整个赵家的“清誉”搬了出来,用“世代忠良”这块金字招牌,结结实实地将了他一军!这女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眼中戾气骤升,正要发作,身后一名副将模样的军官急忙策马上前,凑到他耳边低声急语:
      “少将军,正事要紧!大人还在府中等候回话,耽搁不得……”
      赵桓冷哼一声,将已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狠狠剜了沈知微一眼,目光阴冷如毒蛇信子。随即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我们走!”
      马蹄声再次杂乱响起,一队人马如来时一般,卷起满地尘土,扬长而去,只留下那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捡拾烂菜叶的老妇人无助的背影。
      秋霜直到此刻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声音依旧带着颤音:“吓、吓死奴婢了……小姐,那人是谁啊?怎地如此嚣张无礼……”
      “赵家的人。”沈知微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仅容身侧的秋霜听闻,“看来,是有人已经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要跳出来试探了。”
      陈七眉头紧锁,望着骑兵消失的巷口,沉声道:“王妃,赵桓此人素来嚣张跋扈,睚眦必报。今日之事,他定然怀恨在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是否……需要禀报王爷知晓?”
      “不必。”沈知微已然转身,动作从容地登上马车,仿佛方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一点小风波,无需惊动王爷。回府。”
      车厢内,沈知微缓缓靠回柔软的垫子里,闭上了双眼。
      赵桓的出现,是纯粹的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偶遇”?若是巧合,那这 timing 也未免太过精准。她前脚刚踏入慈安堂,后脚京营的人马就“恰好”出现,领队的还是赵家最嫡系、最张扬的赵桓。
      若是有意为之……那便意味着,赵家不仅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可能隐约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至少是猜到她与慈安堂,或者说与周济民有所关联。所以才会派赵桓前来,进行这场看似鲁莽、实则饱含深意的试探与警告。警告她安分守己,莫要多管闲事,警告她离某些敏感的漩涡远一些。
      可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镇北王府内部,早已被赵家渗透,有他们的眼线。或者,慈安堂附近,乃至周济民身边,就有赵家布下的暗桩。又或者……连周济民本人,也并非全然可靠,早已被某些势力收买或掌控?
      思绪纷乱如麻。沈知微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街景。阳光明媚,暖暖地照在行人脸上,一派祥和。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从脚底悄然蔓延,顺着脊背一点点爬升,最终在心脏处凝结成一块坚冰,寒气刺骨。
      这潭看似平静的京城之水,其下隐藏的暗流与深度,远超出她最初的预料。水浊且深,而她,已然身在其中,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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