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理取闹》Gardeniae

3、胆小鬼

　　白家老宅内灯火温暖，空气中弥漫着家常菜式的香气与闲谈的细语，一派和睦景象。

　　厨房里，白老爷子白庭正慢悠悠地处理着一条鱼，白叙言挽着袖子在一旁打下手，水流声与偶尔的交谈声交织。客厅那头，则是另一番柔软光景。丁筱坐在主位沙发，宋玥亲昵地挨着她，时翊则斜靠在单人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发梢。

　　“阿姨，我前几天听阿言提了一句，说您学昆曲练身段时扭了腰，可把我急坏了。”宋玥语气温软，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惜当时在M国，实在赶不回来，只能打个电话问问。这次回来，我特意给您带了种药膏，据说对这类扭伤特别有效，您可要试试。”她说着，从精巧的手袋里取出一个雅致的药盒，双手递上。

　　丁筱笑着接过，拍了拍宋玥的手背：“让你费心了小玥。其实早没事啦，多亏小翊。”她目光转向时翊，满是慈爱，“我那阵子扭着，这孩子天天往这儿跑，送药按摩陪着说话，比谁都上心。”

　　但可惜的是有比她更细致，更早一步的人。

　　宋玥闻言，也转向时翊，挑了挑眉。时翊唇角微弯，迎上她的视线，眼底一片坦然的浅笑，并无半分得意，却也无一丝退让。

　　宋玥倒不怎么在意这个，只要丁筱安好，功劳记在谁头上并不要紧。她莞尔一笑，话锋却轻轻一转：“小翊真是有心。不知道将来哪家的姑娘有福气，能跟我们小翊这么体贴的人在一起。”最后这句，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探询，她就想看看这张漂亮的脸上，会不会出现刹那的失神。

　　然而，没等时翊给出反应，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餐厅方向截断了话题：
　　“吃饭了。”

　　是白叙言。

　　宋玥笑笑，顺势起身，挽着丁筱走向餐厅。时翊慢悠悠跟在后面，随手将滑落肩头的长发撩到耳后，抬眼望去，正好与站在餐厅门口的白叙言视线相撞。
　　或许是距离有些远，又或许是今日没戴那副惯常的细边眼镜，时翊觉得白叙言的面容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下意识眯起那双惯会勾人的狐狸眼，想看得更清楚些。可白叙言已经转过身，背影消失在了厨房的光晕里。

　　一顿晚餐，席间笑语不断，丁筱与白庭说着家常，宋玥也适时接话，表面上堪称宾主尽欢。

　　只是桌布之下，暗流无声涌动。

　　白叙言已经是第三次，不动声色地将膝盖移开，避开那只在桌下轻轻蹭着他小腿的脚。

　　他抬眸，瞥向对面。时翊正侧耳听着丁筱说话，嘴角噙着笑，仿佛桌下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那笑意，在暖黄灯光下，怎么看都带着点别样的意味。
　　白叙言绷紧下颌，在桌布遮掩下，毫不客气地又踢了回去。

　　时翊唇角弧度似乎深了些。

　　白叙言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筷子，作势要起身：“我……”

　　“咔哒。”

　　推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白竟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踏着夜色走了进来。他顺手撩了一下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露出眉眼——与时翊有五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白竟的眉眼更加锋利深刻，像冰封的刃，透着不容置喙的冷峻；而时翊的则偏于精致柔和，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流。

　　他经过餐厅时，脚步略顿。白叙言已然站起身，喊了一声：“哥。”

　　他下意识地，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

　　白竟的目光扫过来，锐利如鹰隼，在他身上短暂停留，淡淡应道：“嗯，回来了？”

　　“是。”白叙言牵起嘴角。

　　“待会儿来书房找我。”白竟丢下这句话，没再多看任何人，径直转身上楼。

　　餐厅里的空气静了一瞬。丁筱低声嗔怪：“这孩子，回来也不先打声招呼……”

　　白叙言松开又再次攥紧的手，对桌上其他人道：“妈，爸，你们慢用，我先过去。”他的语气平稳，视线却仿佛不经意地、极快地从时翊低垂的侧脸上掠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翊总觉得那一眼，沉甸甸的。

　　书房内弥漫着旧书与檀木混合的气息。白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边框眼镜，正浏览一份文件，侧脸线条在台灯光线下显得冷硬。
　　敲门声响起。

　　“进。”

　　得到允许，白叙言推门而入，又将门在身后轻轻带拢。“哥，你找我？”

　　白竟从文件上抬起眼：“坐。刚回来？”

　　“嗯。”白叙言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姿态端正。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上抑制环的档位调高了一格。书房内，两个S级Alpha的信息素即便极力收敛，也难免存在一丝若有若无的互斥感，空气略显滞重。
　　“感觉怎么样？”白竟的问话很宽泛。

　　但白叙言听懂了。“挺好的。”他答得简短。

　　“既然挺好，”白竟放下文件，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他，“以后也应该能继续保持距离，对吧？”

　　“对。”

　　“但愿如此。时翊年纪小，行事可能任性，你不能也跟着他胡闹。”

　　“知道。”

　　“白叙言，”白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你清楚时翊对我意味着什么。如果让我再发现你们之间有不该有的来往，代价就不会只是‘离开三年’这么简单了。”

　　“嗯。”白叙言的回应依旧是一个单调的音节。

　　“行了，多的我也不想再说。回去吧。”

　　“好。”

　　白叙言起身，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身后，白竟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少了几分严厉，却多了些许复杂的意味：“叙言，你也别怪我。今天我不这么做，将来也会有别人来做。没把事情彻底闹开，已经是留了余地。妈妈她们如果知道，也绝不会接受。这种关系……本就不该存在。”

　　白叙言背对着他，垂下了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嗯，知道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书房的光线与气息。走廊光线幽暗，白叙言转过身，脚步却猛地顿住——

　　时翊就斜靠在对面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暖昧的光影将他半边身子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白叙言有一瞬的怔愣。

　　时翊缓缓转过头，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漫不经心地抚了抚额前的碎发，然后才抬眼，看向白叙言。那目光在昏暗中，平静得有些反常。

　　白叙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怎么在这儿？”

　　时翊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从鼻间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意味难明。沉默在走廊里弥漫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奶奶说她们吃完了，让你和爷爷把厨房收拾一下。”

　　“……”白叙言抬手揉了揉鼻梁，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时翊像是完成任务般，短促地笑了一下，随即转身，沿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空气里，独属于他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暖的信息素味道，淡淡残留。

　　白叙言下楼时，正看见父亲白庭在餐厅慢吞吞地收拾碗筷。老爷子头发已花白大半，动作不复当年利落，带着岁月赋予的迟缓。

　　白叙言快步走过去：“爸，我来吧。您去客厅陪妈说说话。”

　　“没事，这点活儿……”白庭摆摆手，不甚在意。这位昔日的商界风云人物，如今甘于囿于厨房方寸之地，处理这些琐碎家常，姿态平常得让人心下微软。

　　白叙言已接过他手里的碗碟：“真没事，您去歇着……”

　　“行嘞！儿子，那就交给你了，加油干！”白庭忽然眉开眼笑，一秒切换状态，步履矫健地“逃”向客厅，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扬声对丁筱道，“老婆！你看！我就说叙言舍不得我干活，还是小儿子好‘骗’！”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丁筱笑骂道：“你这老东西，心眼儿怎么这么坏！哈哈哈……叙言也是，这么容易就上你爸的当。”

　　白叙言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片笑声，无奈地微微耸了下肩。

　　是啊，太容易上当了。

　　所以才被某只狡猾的小狐狸，耍得团团转。

　　一面装得纯情无辜说喜欢，一面又能跟旁人暧昧不清，举止轻佻。

　　想到三年前那些画面，白叙言手臂肌肉倏地绷紧，青筋微现。他转身回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然冲下，带着莫名的力道，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喂，我买的碗，一套三万。弄坏了，照价赔。”

　　懒洋洋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时翊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此刻正倚在厨房门框上，双手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哪儿买的便宜货？”白叙山头也没回，冷声道。但手上动作明显放轻，水花霎时小了下去。

　　“你——”时翊被噎了一下。

　　白叙言这时才侧过脸，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平静之下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时翊到了嘴边的反驳话又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切”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和白叙言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膜。看不清，捅不破，将两颗心严严实实地蒙住，各自困守。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足以将许多鲜活的情感磋磨得黯淡。

　　其中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思念不见天日，像生长在暗处的苔藓。不过没关系，他自己知道就好。至少，他没有辜负白叙言，这就够了。

　　可是去他妈的。

　　白叙言现在这副爱理不理、惜字如金的样子，算什么？

　　时翊这么想着，心头那点郁气又翻涌上来。他其实又浪又怂。别看他现在对白叙言看似主动、步步紧逼，可白叙言但凡真的往前迈一步，他恐怕会跑得比谁都快。

　　他不敢。白叙言也不敢。

　　两个胆小鬼的爱情，能有什么出路。

　　时翊回到客厅，陪着丁筱和白庭坐了会儿，只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

　　丁筱察觉了，关切地问：“小翊？怎么了？是不是困了？”

　　时翊回过神，瞥了一眼腕表，刚过八点三刻。

　　这个时间，他往常的夜生活还没拉开序幕。

　　不过今晚，他确实没什么兴致继续待在这里了。正要找个借口告辞，丁筱却先开了口：

　　“小翊，今晚就在老宅睡吧。外头天都黑透了，回去不安全。正好，明天陪奶奶去逛逛街？”

　　时翊刚站起身，闻言顿了顿，又坐了回去。他拒绝不了丁筱，只好点头：
　　“好，奶奶。正好我也好久没陪您逛街了。”

　　丁筱满意地笑了，又朝宋玥招手：“小玥，你也留下别走了。今晚啊，你跟叙言就睡三楼那间主卧，我特意给你们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宋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崩溃的无奈。

　　时翊瞥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再次起身准备上楼。

　　宋玥余光扫到时翊，忽然灵机一动，脸上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作势害羞道：“阿姨，这……这不太好吧。我还没正式过门呢，传出去多不好意思。要不……让阿言和小翊睡一间吧？他们叔侄俩也好说说话。我单独睡一间就好，或者跟您一起睡，咱们还能聊聊八卦呢！”

　　丁筱一听“八卦”，眼睛微亮，想都没想，大手一挥：“行！那就这么定了！小翊，你今晚跟你小叔叔睡！老头子，你自己去那小客房将就一宿！”

　　一旁安静喝茶的白庭：“……”

　　站在楼梯口的时翊：“……”

　　时翊试图挣扎：“奶奶，二楼不是还有空房间吗？”

　　白庭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背着手，语气颇为“落寞”：“哎，那几个房间，早就被你奶奶堆满杂物了。孩子，将就一下吧，跟你小叔叔睡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摇摇头，慢悠悠地往楼上走。

　　事情大了去了。

　　“爷爷！我跟您睡也行啊！”时翊不死心。

　　白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拉倒吧你。你小时候多闹腾我能不知道？七岁那年一脚把我踹下床的事儿，老头子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去去去，祸害你小叔叔去，别来折腾我。”

　　挣扎无效。

　　丁筱在一旁笑眯眯地补刀：“哟，咱们小翊长大了，还不好意思跟小叔叔一起睡了？小时候不是整天缠着你小叔叔吗？又是要抱抱，又是要亲亲的，赶都赶不走。”

　　时翊听得耳根发热，再也待不住，转身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噔噔噔”快步上了楼。

　　这一切，都被不知何时已收拾完厨房、靠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门框上的白叙言尽收眼底。他看着那道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透着愤懑的背影，直起身，也跟了上去。

　　不然，以那家伙的性子，待会儿真有可能把房门反锁，让他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