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影史留名（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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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书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说话的口气都透着点不容置疑。
他凑过来时带动周身空气，廖孑行闻到他怀里花束的新鲜露水气息，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于解书动作越界的手，从左往右。
那是双骨节分明、肤色皓白的手。紧抓着他衣袖那只更特别点，腕线内侧藏了一点红痣，仿佛泠泠白瓷上的一点红梅。
廖孑行有些移不开眼，想象这双手举着摄像机的样子。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人像变得具体、清晰，一叶承载了寥寥几帧画面的扁舟终于得以靠岸。
他隔着时间，回望那惊鸿一瞥。
解书没注意到廖孑行的异常，眼见方佑安出现在视野里，他倍感心焦，把廖孑行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等他回应。
“好。”廖孑行回神，不介意再多许他点好处。得到肯定的回复，解书放开他，那截外套袖子皱巴得像腌菜缸里的酸菜，怪惨不忍睹的。
“你这孩子跑什么！你……”方佑安
“方姨，我和你介绍一下，”解书把廖孑行扯到跟前，“这是我现在的领导，廖孑行，廖总。他等等要和我一起去看望那个生病住院的同事。”
“领导好啊……哎哟，小书，你这领导长这么周正，”方佑安忌讳着，把放了补品的手提袋藏在身后，对廖孑行赔笑问好，“辛苦这位，廖总？平日里照顾我们小书了。”
“不会的，解书他……”廖孑行惯会做人，侧目瞄了一眼解书，“很省心。”
这话听着没什么说服力，尤其是他刚刚还把人家的袖子捏成了咸菜干。
解书被看得心虚，指节蹭了蹭鼻尖，手抵在唇边握拳轻咳。他怕方佑安把话题绕回那根参上，适时开脱：“廖总，时间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人民的好领导顺坡下驴，稳稳接过解书给他递的角色剧本：“咳——是，待会儿我还有个会，是得走了。”
“那小书你和你领导先忙，”方佑安不好留解书，给他使眼色，“那个，你下次来拿走。”
解书躲着方佑安，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帮廖孑行拉开车门，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我要去看奶奶，廖总有事的话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好。”解书记着方才廖孑行提了“开会”的事，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还有别的安排。
“我没事，送你。”
“廖总其实不用担心签约的事，我跑不了，”解书不再像之前那样过分拘谨，他抱着花，身体陷在椅背里，比起两人初次见面时松弛了不少，“毕竟现在是我要求着和锦程签约了。”
嘴上说着做小伏低的话，心气却一点不见短。廖孑行喜欢他那股有恃无恐的劲儿，否定他的猜想：“不，我是觉得，我也得见见长辈。”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腔调。解书刻意回避，省得他变本加厉。
窗外的街景飞驰而过。前后和人打了几次照面，廖孑行慢慢明朗，大多数时候解书温和谦逊，叫人看着真诚，从外到里都像极了一块无暇美玉，触手生温。但只要和他呛过一回，就会发现藏在他脉络里的那些锋芒。
解书捧着花乘上厢式电梯，廖孑行非要跟来，他没办法。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正确的病房，在病房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心上的那点阴霾都被吹淡了些。
“奶奶。”解书把花放在床头，找了张凳子坐下。他拉过老人的手和脸颊肌肤相贴，差点掉下眼泪。
“小书来了，”解芳华精神矍铄，不知道是不是她心态好的缘故，完全看不出重病缠身的迹象，“今天这束花我喜欢，扎得精神，我看着就高兴。”
“嗯……”解书苦得说不出话，喉咙哼出一个音节，再睁眼时眼睫皆被潮湿裹挟，要倾不倾。
“小书，奶奶是不是说过，人各有命，跳脱不出生老病死，”解芳华温柔地拨开解书的悲伤，抚摸他的额头，“好了，不说了，小书已经是大人了，有些话说多了我自己都嫌烦……”
“奶奶我给你切个苹果。”解书昧下那些道理，从桌上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出来，又去洗了刀，搬过垃圾桶接着削下来的皮。他去找了些吃蛋糕用的纸碟和刀叉，把苹果一块块切了叉好，递给解芳华。
解书又陪着解芳华说了好些话，看着老人逐渐精神不济，他扶着解芳华躺下，整理好被褥。解书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缺的东西，方便下次带过来。
做完这些，他和另一张病床上笑容慈爱的老人道别。解书站起身静静地看了解芳华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掩上门。
廖孑行杵在门口等他。
“我好了，走吧。”解书叫了他一声，把他从沉思中拉扯出来。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花边新闻，廖孑行在车里包得严严实实才跟着解书上来，此刻他正沉默地走在解书前面。
解书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已经把他的软肋完全摊开，大大方方呈给廖孑行了。如果廖孑行觉得这笔交易做不成，要就此收回他许诺过的好处，那他也无可奈何。
“廖总，我真的很感谢你，”解书提起廖孑行先前有关的利诱的部分，“奶奶是我很重要的亲人。”
见廖孑行迟迟没有回应，解书习惯性降低预期，岔开去想别的办法。一段冗长的寂静，解书先放弃了：“如果廖总后悔了……”
“抱歉。”廖孑行出声突然道歉。
这话说得突兀，解书没想到会从廖孑行那里得到一声“抱歉”。解书快走几步，走到和廖孑行并肩。他扭头看他——这回是离得够近了，只可惜还是没能看得太清楚——廖孑行的瞳色太特殊，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乔装里包含了一副墨镜。
廖孑行看向他，隔着墨镜，解书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那我们，是……”
良久，他听见廖孑行很轻地叹了口气：“走吧，去锦程。”
解书不再追问，廖孑行也没解释，这小插曲来得草率，也是结束得戛然而止。
去锦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解书明显感觉到他和廖孑行之间的气氛和之前有哪里不同 。解书直觉有诈，但又实在想不通廖孑行什么意思。
车开到停车场，助理去停车，他跟着廖孑行坐电梯回到地上。
电梯门开，碰上一行人。解书被他们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恰好廖孑行也往那边走。
一位形貌昳丽、妆容精致的女士被这些人簇拥在中心。解书来不及收回视线，华潇抬眸望来，和他对视个正着。解书莫名紧张，垂在身侧的手揪住衣角，他看到华潇似乎对他笑了一下。
“孑行，回来了？”华潇和廖孑行打招呼，又看向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解书，询问道，“上午没见你在办公室……呀，这是哪来的小朋友？”
“对，上午有事，”廖孑行轻笑，和华潇介绍解书，“这是我在影视城挖来的好苗子，解书。”
“难得听你说这种个人情感这么浓烈的话，”华潇啧啧称奇，主动和解书问好，“你好，华潇。”
解书记起网上的公开信息里关于锦程娱乐的人员组成介绍，确认她的身份：“华总好，我是解书。”
华潇应下，她还有事，和廖孑行闲聊了两句就离开了。廖孑行回头让解书跟上，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桌子上放着的合同递给解书。
推拉门合上，封闭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解书仔细查看各类条款，福利待遇和前公司比好的不止一星半点，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廖孑行，男人似笑非笑。解书翻过这几页，对他的种种限制分门别类排好，挑衅他作为自由人的身份认同。
很难想象锦程的法务部藏龙卧虎到了什么程度，几天时间集思广益出来这么一份堪比合法卖身契的签约合同。
解书看得眼皮直跳，感情廖孑行这是在这儿等着他呢——锦程是不错的平台，但他没有把自己打包发卖的打算。
廖孑行料到解书会不满，他以为他会看到解书的怒火，经历一场类似于那天在病房里的口角。但这次没有，解书出奇冷静，看完合同后还笑出了声。
这下轮到廖孑行看不懂他了。
“廖总，钱我要还，恩情我也会报答。”解书徐徐图之，“关于这份合同，我觉得我们还能聊聊。”
廖孑行问他：“你想怎么报答？”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解书没有着急回答。廖孑行耐心颇好地等他，期间还给他拿了支笔，拔了笔帽摆在解书面前。
“想不出来就……”
“五年！给我五年！”解书权衡完毕，把廖孑行摆在合同上的笔放到一边，不打算签字。他说的话堪称自负，“廖总从提名到获奖一共用了四年时间，我多讨一年。”
“——五年之后，我会影史留名。”
换个人站在这儿说这些，廖孑行只会觉得他自不量力。装模作样夸下海口谁不会，他没理由去赌一个人未来的发展。
可这人是解书。
那晚医院分开后，廖孑行找了解书以前的作品来看。他这位小学弟资源差的可以，落到他头上的全是些镜头少的小而美边缘角色。
这类角色有一个特点，泯然于众人，在戏里或是作为一个象征符号代表一类人或现象，或是作为一枚标签注释时代与时代间的更迭。而解书奇就奇在，他能在一众同类演员中脱颖而出，要观众一下就能捕捉到他的存在。
解书最早期的作品可以听出他的台词有很大问题，重音、气口等等，门外汉常会犯的一些错误，全靠他戏份少和声音优势遮掩。但是越往后看越能感受到他的进步，咬字清晰、情绪精准，分明是下过苦功夫。
这一行，有人看天赋，有人看努力，解书的天赋和努力他都已经看见。
一个隆冬天敢拍落水戏的人。他始终觉得解书亟待一个机会，而他不介意陪他赌一把。
解书签完修改后的合同，见廖孑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A4开的装订本，《旧城故事》四个大字印刷在封面的视觉平衡处。他听廖孑行介绍，这是业内那位知名大导丁向荣的新电影。
廖孑行要他去试镜这电影的男三号，一个名叫范泽义的新人警察角色。
虽说这角色的定位是男三号，但在剧情里，范泽义是贯穿整部影片的关键角色。电影本身不用说，有丁向荣牵头的成熟班底作保障，能参演对他有利无弊。
“这部电影下个月会试镜，剧本你先拿去看。”廖孑行食指和中指抵住封面，把剧本推到他面前，“嘴上说的不算，你得拿下这个角色证明给我看。”
锦程那边暂时没有给他其它安排，解书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前所未有的充盈，这几天除了研究廖孑行给他的剧本，就是去医院看望解芳华，天天医院和出租屋两头跑，连带着和隔壁床的大娘也熟络起来。
廖孑行言出必行。一周后，在新一轮缴费周期来临前，一笔不菲的款项打进解书的个人账户。
与此同时，杨天磊发信息告诉他，他前几天交接完工作开到离职证明，今天就能入职锦程。
解书是在医院走廊上收到杨天磊的信息的，彼时依气温已算是寒冬，他的心却因喜悦而熨帖非常。
俗事见好，欣欣向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影史留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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