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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追兵 ...

  •   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终在拂晓时分停歇。青崖山被洗得澄澈透亮,山间雾气缭绕,草木间挂着晶莹的雨珠,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草木与草药香。裴安起身时,胸口的伤口已无大碍,虽不能剧烈动作,却足以支撑赶路。他站在竹屋廊下,望着远处翻涌的晨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锦盒,眼底只剩决绝——今日,便是启程回京之日。
      连日来的挣扎与纠结,终究被理智压下。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于然不过是山野间的一段插曲,权力顶峰才是他毕生所求,绝不能因儿女情长滞留。那份不受控制的心动,被他强行裹进心底最深处,覆上层层冰冷的算计,仿佛从未存在过。
      灶房方向传来轻响,于然提着水桶从溪边回来,依旧是那身月白粗布衣裙,只是裙摆换了件干净的,乌发用素银簪子挽得紧实,鬓边未留半分碎发,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沉稳。见裴安立在廊下,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颔首:“伤口愈合得不错,今日便能下床走动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位普通病患的恢复情况。
      裴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沾着水汽的指尖,喉结微动,那句酝酿了整夜的“我要走了”,竟一时卡在喉头。他本该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可望着她坦荡无波的眉眼,心底那份被压制的悸动又悄然翻涌,生出几分连自己都厌恶的不舍。他强压下异样,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与平静:“多谢于姑娘多日照料,我伤势已愈,今日便要启程回京。”
      于然提水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晨雾被风吹散。她垂眸将水桶放在灶房门口,转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也好。京中路途遥远,我去为你备些伤药与干粮,路上若伤口复发,可按方子换药。”说罢便转身进了药庐,没有追问他的去向,也没有流露半分挽留之意。
      她并非毫无心动。那日雨夜他拂去她鬓边草屑的轻柔,那句下意识的关切,都曾在她心底漾起涟漪。可她是山野间长大的医者,见惯了聚散离合,更懂人心难测,从未想过要被一段不明不白的情愫束缚。他有他的归途,她有她的药庐,本就是两条不相干的路,相遇已是偶然,离别亦是必然。
      裴安望着她走进药庐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他既盼着她能流露出几分不舍,哪怕只是一丝,也能慰藉他连日来的挣扎;可又庆幸她这般冷淡,让他能毫无牵绊地转身。这份矛盾拉扯着他,让他愈发烦躁,索性转身回屋整理行装——他身上只剩这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衫,锦盒被他贴身藏好,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与这山野彻底切割的证明。
      不多时,于然便提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里面整齐码放着伤药、干粮与一小壶净水。她将布包递给他,又补充了几句:“外敷药每日换一次,内伤药饭后服用,忌辛辣生冷。若遇追兵,可往西侧密道走,能避开山间主干道。”最后这句,显然是察觉到他身份不凡,却依旧点到即止,不多打探。
      裴安接过布包,指尖不经意与她触碰,微凉的触感瞬间勾起前几日的暧昧。他望着她清冽的眉眼,那句“跟我走”又一次涌上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压下。他扯了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套:“多谢于姑娘周全,这份恩情,裴某记下了。”
      “举手之劳。”于然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恰当的距离,“一路保重。”四个字,便是她全部的送别。她转身走向院坝,拿起竹筛开始晾晒昨日被雨水打湿的草药,动作利落沉稳,仿佛他的离去,不过是竹屋前吹过的一阵风,掀不起太多波澜。
      裴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的挣扎与不舍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他强行压下。他攥紧手中的布包,转身踏上了下山的路,没有回头。他知道,一旦转身,便可能再也迈不开脚步;一旦流露半分留恋,便会打乱所有计划。锦盒、权力、朝堂纷争,才是他该奔赴的一切。
      于然晾晒草药的动作,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时,悄然放缓。她抬眼望向山道尽头,晨雾缭绕,早已没了他的踪迹。心底那丝淡淡的空落,终究是瞒不过自己,却也仅此而已。她垂眸继续整理草药,指尖拂过叶片上的雨珠,神色重归沉稳——山依旧,药庐依旧,她的生活,也该重回正轨。
      而下山的裴安,走出许久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青崖山的方向。雾气弥漫,竹屋早已隐没在山林间,可于然素净的侧脸、沉稳的眉眼,却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他暗自咬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决绝——从此,青崖山的一切,都该被封存,他要做的,是握紧锦盒,在朝堂的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通往权力顶峰的路。
      只是他未曾察觉,山道旁的密林深处,一道黑衣身影悄然伫立。那人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敛得极深,无半分杀伐狠厉,唯有一双眼紧追着他的脚步,透着精准的窥探与掌控。待裴安的身影彻底融入山道迷雾,黑衣人才抬手比出一个极淡的银线暗记暗号——那暗号隐晦难辨,恰与苏珩袖口的暗纹隐隐呼应。随即他转身隐入山林,朝着与裴安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而那股不明势力的迷雾,正随着他的启程,悄然向京城蔓延,也向青崖山,投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青崖山的晨雾尚未散尽,于然已将晾晒的草药归置妥当。竹屋恢复了往日的清静,仿佛裴安的到来与离去,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她提着药篮走进后山,想再采些深秋的草药备存,指尖刚触到一株野黄芩,便敏锐察觉到身后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一者阴鸷狠厉,一者沉敛克制,皆藏在草木深处,虎视眈眈。
      于然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假装整理药篮,余光却扫过后山小径。片刻后,三名黑衣人身形窜出,为首者眉眼阴狠,手中短刀泛着冷光,直逼她而来:“说!沈砚那厮往哪去了?”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逼,显然是太子府的斥候,循着裴安的踪迹摸到了青崖山。
      于然侧身避开刀锋,淡定地说:“沈砚是何人?我不认识”,她常年在山野行走,身手虽不及专业暗卫,却借着地形灵活闪避,指尖悄然攥紧了藏在药篮侧袋的药粉——那是她特制的迷药,不伤性命,却能暂时制住敌人。
      太子斥候显然不信,挥刀再攻,刀风凌厉,直取她的手腕,想逼她就范。于然眸色一沉,扬手将药粉撒出,白色粉末随风弥漫,斥候躲闪不及,吸入少许便头晕目眩,踉跄着倒在地上。她趁机后退,正欲脱身,却听得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竟是太子府的残余暗卫赶至,足有五人,个个手持利刃,神色阴鸷。
      几乎同时,四道身影从另一侧密林疾驰而出,为首的长衫男子瞬间拔剑。
      双方瞬间交锋,刀光剑影在林间交错,金属碰撞声刺耳。于然被夹在中间,下意识往旁侧的树干后躲闪,想避开这场纷争。可暗卫缠斗间招式狠厉,一名太子暗卫被长衫男子一行人重创后,濒死之际狂性大发,挥刀乱砍,坚硬的刀柄带着蛮力,狠狠砸在于然的额角。“唔……”于然闷哼一声,额角瞬间破开一道小口,鲜血顺着眉骨滑落,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前倒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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