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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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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珩离去的次日,青崖山便落了场连绵的秋雨。雨丝细密如针,敲打着竹屋的窗棂,将山间的潮气尽数裹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泥土交织的清润气息。裴安靠在床头,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的锦盒,盒面的雕花被体温焐得温热,心底的焦灼却如窗外的雨,越下越烈。
伤口虽已结痂,却仍受不得寒,稍一用力便牵扯着皮肉发疼,可他归心似箭——锦盒是他攀附皇权、扳倒对手的关键筹码,太子一党的杀机未消,他必须尽快回京复命,将证据呈给陛下,借此事站稳脚跟,步步攀升。可目光扫过窗外院坝中,冒雨收晒草药的于然,那份急切竟莫名滞涩了几分,心底甚至窜出一个荒唐却炽热的念头:若能带她一同走,便好了。念头刚起,他便暗自嗤笑——这般山野村医,家世普通,眼界困于这青崖山,根本无法融入自己将要奔赴的权力棋局,怎会对她动了这般念头?
于然依旧是那身月白粗布衣裙,裙摆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她撑着一把竹编伞,动作利落得将晾晒的草药收拢进竹筐,乌发被雨雾濡湿几缕,贴在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她似是察觉了裴安的目光,抬眼望过来,隔着雨幕与窗棂,递过一个沉稳的眼神,随即转身提着竹筐走进灶房,不多时便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
“雨寒,喝了这碗驱寒药,免得伤口发炎。”她将药碗递到裴安面前,语气平淡却藏着细致,指尖刻意避开与他触碰,分寸感依旧十足。汤药味苦,却熬得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甘草回甘,显然是特意为他调整了方子,兼顾伤势与驱寒。
裴安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心头,让他莫名一怔。他仰头将汤药饮尽,递还碗时,目光落在她颈侧濡湿的碎发上,喉结微动,竟下意识开口:“雨大,方才该等雨小些再收。”
于然接过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清冽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是没想到他会说这般关切的话。她垂眸擦了擦碗沿,语气依旧平稳:“草药沾了雨水易霉烂,耽误了换药反而不妥。”说罢便要转身,手腕却被裴安轻轻攥住。
他的力道极轻,带着几分试探,指尖因伤口牵扯而微颤,却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不放。于然的手腕纤细,肌肤微凉,带着常年握药锄磨出的薄茧——这是底层医者的印记,在他眼中本是登不上台面的粗陋,可此刻触到,却像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心绪大乱。裴安望着她眼底的沉静,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他打心底里看不上她的出身与格局,觉得她只配守着这山间药庐,根本无法理解自己对权力的渴求,更不可能成为助力;可偏偏,这份不掺权谋、纯粹坦荡的模样,又让他在满是尔虞我诈的算计中,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悸动。
理智告诫他,若带她回京,不仅无用,还可能成为政敌要挟自己的筹码,可心底的渴望,却让他想将这份干净攥在手里。
“于姑娘,”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料。”话一出口,便觉太过客套,更添了几分自我厌弃——他本不该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山野女子流露半分温情,他的心思该全放在锦盒、放在仕途上,而非在此儿女情长。他松开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心底的拉扯愈演愈烈:他不屑于对她动心,更不屑于让她介入自己的棋局,可那句“跟我走”,却在喉头滚了又滚,终究被他强行咽回——他绝不会为了一个无用的女子,打乱自己的全盘计划。
于然收回手腕,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袖,却未立刻转身,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纱布上,语气沉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伤口还未愈,莫要动气,也别胡思乱想。等雨停了,我再为你换次药,若恢复得好,再过几日便能勉强起身走动。”她似是看穿了他的焦灼,却不追问缘由,只以医者的方式给予安抚。
裴安望着她素净的侧脸,灯光与雨影在她脸上交织,清雅得如同山间不食人间烟火的幽兰。他忽然伸手,抬手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片草屑,动作轻柔,带着几分不受控制的亲昵。于然的身体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却没有避开,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神色依旧平静,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抹淡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一瞬的暧昧,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却让他生出几分阴鸷的烦躁。裴安的指尖停在她的鬓边,迟迟没有收回,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挣扎:一边是他筹谋半生的权力之路,是必须步步为营、牢牢攥紧权柄的清醒认知,他看不上于然的一切,觉得她与自己的未来格格不入;一边是这山野间难得的纯粹,是她沉稳清冷的模样带来的悸动,是权力算计之外,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瞬间。他恨自己的失控,恨自己竟会被这般毫无利用价值的女子吸引,可偏偏,越是鄙夷,越是忍不住靠近。他若开口带她走,便是自毁前程;可若独自离去,又该死地舍不得这份脱离算计的暖意。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收回了手。
于然也适时转身,提着药碗走向灶房,背影依旧挺拔利落,只是步伐比先前慢了几分。她能察觉到裴安眼底的挣扎,也能感受到他方才动作里的亲昵,心底并非毫无波澜,只是常年的沉稳让她习惯了克制。她是医者,见惯了生离死别,也知晓人心复杂,却偏偏对这个重伤隐匿在此的男子,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牵挂。
竹屋内重回寂静,只剩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裴安靠在床头,抬手按在胸口的伤口上,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的纠结与烦躁。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等伤势稍好,便要即刻回京,握紧锦盒这张筹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而于然,本就该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他鄙夷她的出身,唾弃这份无用的心动,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可“带她走”这三个字,却如藤蔓般紧紧缠在心头,让他寸步难行。他贪恋她的沉稳纯粹,却又绝不容许自己被这份情感拖累,这份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将锦盒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枕边,目光沉沉,眼底的阴狠与挣扎交织。苏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股莫名截下锦盒、又特意送还的势力,如同一团迷雾,让他看不清背后的意图——既非太子一党,也不似朝中任何一派的路数,对方究竟是敌是友,目的何在,他全然未知。
太子的杀机、不明势力的窥探,这才是他该专注的一切。于然的存在,不过是他权谋路上的意外,是他阴狠性格里难得的软肋,他既想斩断这份牵绊,彻底回归冷酷的算计,又忍不住被她吸引,甚至厌恶自己的动摇。
雨还在下,心字成结,他看不上她,却偏偏心动;他想抛弃这份情感,却又做不到。这份藏在心底的偏执与矛盾,终究只能伴着雨声,在黑暗中独自煎熬,而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包括于然自己,看穿这份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