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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神微晃 ...

  •   不多时,桌旁传来轻微的动静。于然揉着酸胀的手肘慢慢起身,昨夜趴在竹桌上入眠,手臂被硌得又麻又僵,她下意识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
      抬眼望见裴安已然坐起,她立刻收敛了倦意,快步上前,指尖先一步搭上他的腕脉,指腹带着清晨的微凉,沉稳地感受着他的脉象起伏。片刻后又俯身,小心掀开他胸口的纱布,目光细致地扫过伤口,确认无红肿发炎的迹象,才松了口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浅哑,却依旧温和:“裴公子醒得倒早,伤口还疼吗?我去灶房熬些米粥,再取药来给你换次药,温热的粥食也能养养脾胃。”说罢便要直起身,准备去灶房忙活。
      裴安眼疾手快,顺势轻轻握住她还未收回的手腕,力道极轻,仅能触到她腕间细腻的肌肤,既不像禁锢,又带着几分不易拒绝的挽留。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恳切,还掺了一丝因彻夜难眠的疲惫沙哑:“于姑娘,昨夜劳你费心照料,还为我炖了兔肉,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只是我想着那锦盒,一夜辗转难眠——那物件并非什么金银贵重之物,却是家母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信物,对我而言,是念想,更是支撑。我知道自己伤势未愈,本不该这般逞强,可实在放心不下,总想着亲自去看看才安心。今日想随你一同进山,我绝不添乱,哪怕只是在昨日你寻过的地方,给你指认一番大致方位,也能少让你跑些冤枉路,省得你独自在山林里奔波受累。”
      他说这话时,眼底盛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期盼,眉梢微垂,神色间满是对“母亲遗物”的珍视,全然一副念及亲情、情难自禁的模样。刻意弱化锦盒的价值,只将其归为家传信物,既合理解释了自己的执着,又巧妙避开了与仕途、密卷相关的所有隐秘,每一句话都踩着于然医者仁心、体恤他人的性子。
      于然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裴安脸上,细致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他眼底的恳切并非作假,眉宇间的牵挂也透着几分真切,便知晓他心意已决,绝非轻易能劝动。她本想立刻拒绝,脑海里瞬间闪过医者的顾虑:他伤口刚有好转,山林湿滑难行,过度活动极易扯裂缝线,若再沾上山间潮气,恐会引发感染,得不偿失。
      可转念一想,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换作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放下这份执念。再者,她昨日独自寻了大半座山,毫无头绪,有他指认大致范围,或许能更快找到;若执意拒绝,他在家中忧心忡忡、心神不宁,反而不利于伤口愈合。种种念头在心底快速盘旋,她沉默着斟酌了片刻。
      沉吟间,她缓缓舒展开眉头,语气坚定却带着体谅,定下明确的规矩:“也罢,我陪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只能在近处的矮坡等候,万万不可逞强走动,更不能触碰伤口、沾水沾泥。我先给你换好药,用干净纱布多裹两层,再备上伤药、干粮和水,咱们只去昨日那片区域仔细搜寻,若是依旧寻不到,便立刻回来,绝不能深入山林——深处草木茂密,不仅难行,还可能有野物出没,太过危险。”
      裴安心中一喜,那喜悦如同星火般在心底燃起,却仅一瞬便被他强行按捺。面上立刻露出感激之色,眼底漾着真切的暖意,轻轻点头应下:“都听于姑娘的,多谢姑娘体谅。有姑娘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他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急切。
      只要能进山,哪怕被她盯着、受她约束,他也能趁机探查更多踪迹,留意昨日被追杀时的细微痕迹。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伤势恶化前寻回锦盒,守住自己半生筹谋的仕途,绝不能困死在这青崖山中。
      于然未曾察觉他眼底深处的隐秘心思,只当他是因能寻回信物而安心,转身便快步走向药房。指尖熟练地从药架上取下干净的纱布、止血药膏与消炎草药,动作利落而沉稳,一边整理一边在心底盘算:要将药膏涂得厚些,纱布裹紧实,再备上一小瓶外敷的止血药,以防途中伤口意外裂开。
      她满心都是尽快陪他进山,寻回信物让他安心养伤,全然不知这场看似寻常的寻物之行,藏着他对权力的偏执与试探。竹屋的晨光渐渐明亮,落在两人身上,一人坦荡热忱,一人心思深沉,各怀心事间,一场藏着执念与试探的山林寻踪,已然箭在弦上。
      于然为裴安换伤药,指尖捏着纱布,力道均匀地缠裹在他胸口,每绕一圈便轻轻按压确认松紧,语气沉稳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纱布裹得稍紧些,避免走动时牵扯伤口,切记不可抬手过猛,也别沾到潮气。”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专注的模样全然是医者的严谨,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顾不上拂开,仅在换完药后,抬手随意将碎发别至耳后。
      裴安乖乖坐着,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指尖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触到皮肤时微凉,动作轻柔却稳妥,分寸感极佳,无半分逾矩。他刻意放缓呼吸,掩去心底的急切,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顺从:“都听于大夫的。”心底却在快速盘算——昨日被追杀时慌不择路,只记得在一片矮坡处与刺客缠斗,锦盒该是那时不慎遗失,今日需先设法到那片矮坡,再趁机搜寻踪迹,绝不能浪费这趟同行的机会。
      收拾妥当,于然拎起早已备好的竹篮,里面装着伤药、干粮、水囊,还有一把小巧的柴刀与驱蚊的草药包。她将竹篮挎在肩上,又取过墙角的乌木长弓背好,转头对裴安道:“走吧,山路湿滑,我扶你。”说罢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带着常年握药锄、弓箭磨出的薄茧,力道稳当,全然是照料伤者的坦荡姿态。
      裴安心头微顿,顺势将手臂搭在她肩头,力道极轻,大半重量仍落在自己腿上,既借着她的力省些力气,又不至于让她吃力。两人并肩走出竹屋,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漫在山间的竹林里,空气湿冷清新,沾在皮肤上带着微凉的触感。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于然踩着光影前行,步伐轻快却不急躁,适配着裴安的节奏。
      山路蜿蜒,于然走在外侧,刻意放慢脚步。遇着湿滑的石阶,她便轻轻扶着他的手臂提醒:“这里滑,脚下踩实。”偶尔有低垂的树枝挡路,她会抬手用柴刀精准拨开,动作干脆利落,透着常年山居的灵动熟稔;转头看向裴安时,眼神又立刻恢复医者的沉稳,扫过他的面色便知其状态无碍,随即继续前行,无需多余问询。
      行至半途,裴安故意脚下微顿,装作伤口被牵扯,倒抽一口冷气。于然立刻停下脚步,扶着他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却始终沉稳,无半分慌乱:“是不是扯到伤口了?我看看。”说着便自然伸手去掀他的衣襟领口,指尖利落而克制,仅拨开能看到纱布边缘的幅度,目光专注落在伤口位置,确认纱布完好未渗血后,收回手平稳道:“纱布没乱,应是动作牵扯到肌肉了。我去那边采片宽大的梧桐叶,垫在纱布外吸潮,避免走动时摩擦伤口。”
      她转身便钻进一旁的草丛,背影纤细却挺拔,指尖熟练地挑选着叶片,还顺带拨开了几株长势杂乱的野草,动作间透着与山林相融的灵动。裴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本以为女子面对男子衣襟会有几分避忌,她却全然置身诊疗的分寸里,这份沉稳坦荡,倒比朝中不少男子更显利落。讶异转瞬即逝,他立刻收敛心神,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努力回忆昨日的路线,生怕分心错过关键方位。
      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瞥见一片杜鹃花丛,裴安心头一定——过了花丛便是那片缠斗的矮坡。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纱布,压下心底的急切,暗自告诫自己:眼下首要之事是寻回锦盒,不可被旁的思绪扰乱,于然只是临时的助力,待寻回锦盒,便需尽快理清后续退路。
      于然很快回来,手里拿着几片宽大的梧桐叶,用指尖擦去叶片上的露水,递给他:“垫在里面能吸潮,避免纱布黏在伤口上。”语气平稳无波,待裴安垫好叶片,她便俯身扶着他起身,继续往山林深处走,脚步比先前更缓,刻意避开崎岖路段,全程兼顾着他的伤势。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裴安所说的矮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地面还留着零星干涸的血迹与凌乱的足印,显然是昨日缠斗的痕迹。于然松开扶着他的手,从竹篮里拿出小竹筛,语气沉稳:“你在这里坐着等,别乱动。我顺着坡上往下找,你若想起什么具体位置,便告诉我。”
      裴安应声坐下,目光却没有闲着,视线在矮坡的灌木丛中快速扫过,同时假意提醒:“昨日我好像是在那边的灌木丛旁跌了一跤,锦盒约莫是那时脱手的,你可以去那边找找。”他指向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那里正是他昨日与刺客缠斗最激烈的地方,锦盒遗失在那附近的概率最大。
      于然点头,提着竹筛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翻查灌木丛。她的动作轻柔却精准,既怕错过锦盒,又不破坏周围的痕迹,指尖拨开枝叶时,眼神专注而沉静,全然是医者探查伤情般的细致。偶尔遇到棘手的荆棘,她会抬手拢了拢衣袖,灵活避开。
      裴安坐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嘴上时不时应和着她的问询,心底却在想:若于然找到锦盒,便借着“家传信物”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拿回;若找不到,便借口伤势稍缓,自己起身“勉强”探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只是看着于然认真寻盒的模样,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沾着细碎的光斑,他心底竟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那是与权谋算计无关的感觉,淡得像山间的雾,却让他心神微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神微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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