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山野空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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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了暮色四合。山风渐凉，吹得竹窗吱呀轻响，屋内只剩烛火摇曳的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裴安靠在榻上，表面依旧沉静，指尖却早已无意识攥紧了被褥，每一次院外传来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紧，既有对锦盒的期盼，又藏着对未知的戒备。他不敢深等，也不能不等——锦盒是他唯一的退路，而于然，是此刻唯一能帮他寻回退路的人。
终于，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混着竹篮碰撞的轻响。裴安立刻松开手，调整呼吸，眼底重归温和。门被推开的瞬间，晚风裹着山野的潮气涌进来，于然扶着门框轻喘，额角沁着薄汗，原本干净的粗布衣裙沾了不少泥土，裙摆还勾破了一角，发间甚至缠着几片枯叶，模样透着几分狼狈。她肩上的药篓沉甸甸的，装的却不是锦盒，而是新鲜采摘的草药。
见于然这副模样，裴安心头微动，面上却适时露出关切之色：“于姑娘辛苦了，可是寻到了？”
于然将药篓放在院中石桌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眼神坦荡无欺：“抱歉，裴公子。我顺着昨日的路找了大半座山，仔细查了沿途的草丛、石缝，都没见到你说的锦盒，许是被山风刮到了更深的林子里，或是被野兽碰落了别处。我采了些金银花、柴胡，正好能给你再调理调理伤口。”
她说着，便弯腰整理药篓，全然没察觉榻上男人眼底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裴安望着她沾着泥土却依旧清亮的眼眸，听着那毫无虚饰的歉意，心底的弦轻轻颤了颤。失望是真的——锦盒寻无踪迹，仕途的危机又重了几分，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几乎要将他裹挟；可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也悄悄蔓延，她这般狼狈归来，只为带回一篓草药，若真是卧底，未免演得太过逼真。
他压下翻涌的恐慌与戾气，喉间溢出一声轻咳，语气依旧温和：“无妨，辛苦于姑娘了。山林凶险，能平安回来便好，锦盒之事，只能再从长计议。”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早已盘算开来——明日，无论伤势是否好转，他都要亲自去看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能放弃。他的仕途，绝不能毁在这青崖山中。
于然并未察觉他眼底深处的算计，只当他是失落，点头应道：“我明日再去深林里找找。你先躺着，我去把草药晾上，再给你换次药。”说罢，便提着药篓转身去了药室，背影依旧利落，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卷入一场关乎权力与宿命的博弈之中。
换好药、晾妥草药后，夜色已染浓山尖。于然瞧着窗外沉下的暮色，想起前日进山打的那只野兔——当时便已剥净皮毛、处理干净，用盐简单腌着挂在厨房檐下，正好炖给裴安补补身子，助他伤口愈合。她挽起衣袖，快步走进厨房，竹制灶台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柴火早已码在灶边。
她取下檐下的野兔，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片去腥味，灶火引燃后，便蹲在灶前添柴，动作熟练利落。待水沸撇去浮沫，将肉块捞出沥干，再热油爆香葱段与蒜瓣，下兔肉翻炒至表面微黄，添上足量山泉水，又从药房取来一小片当归、几颗红枣丢进锅里，盖上竹制锅盖，转小火慢炖。
炖肉的间隙，她也没闲着，顺手从菜畦里摘了两颗青菜，洗净切碎，又盛了半碗糙米淘洗干净，放在另一口小砂锅里焖煮。整个厨房很快弥漫开兔肉的鲜香，混着当归与红枣的清甜，驱散了山野夜色的寒凉。她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锅盖搅动两下，调整灶火大小，动作从容不迫，透着常年独居山野练就的娴熟厨艺。
卧房里的裴安，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这股诱人香气，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他能听出厨房传来的细微声响——柴火噼啪、锅盖轻响、刀具碰击竹板的脆声，每一声都透着烟火气，与他过往身处的冰冷朝堂截然不同。他微微侧目望向厨房方向，心头那点因锦盒而生的焦虑，竟被这暖意融融的香气冲淡了几分。
不多时，于然端着一碗炖得软烂的兔肉、一碗糙米饭走进卧房，又端来一小碟清炒青菜。“裴公子，尝尝我炖的兔肉，加了点当归，能补气血，对你的伤好。”她将碗筷轻放在竹桌上，语气自然，抬手示意他用餐。
裴安撑着手臂想坐起身，于然见状快步上前，取了个软垫垫在他背后，扶着他坐稳。兔肉炖得恰到好处，筷子一夹便脱骨，入口鲜香不腻，当归的药味极淡，只衬得肉质愈发清甜。他沉默着用餐，目光偶尔落在于然身上——她正坐在对面的小凳上，小口扒着米饭，吃相利落，眉眼间带着山野女子的澄澈，毫无刻意讨好之意。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无尴尬之感。待两人用餐完毕，于然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清洗，回来时夜色已深。山风裹着凉意拍在竹窗上，她目光扫过卧房——榻上的裴安闭目休憩，呼吸虽轻却仍透着几分病气。这竹屋本就逼仄，仅有一间卧房，自那日暴雨将他救回，她便没再沾过床铺，头晚是趴在竹桌上凑合一晚，手肘压得酸胀发麻。
她轻手轻脚挪到桌边，将白日翻找过的竹椅归拢到桌旁，又从药房取来一块干净的粗布铺在椅面上，算是临时的被褥。裴安实则并未睡熟，耳尖捕捉到她的动作，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依旧闭着眼，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他自幼在寒苦中长大，惯了算计与权衡，却从未被人这般妥帖照料，从疗伤、寻物到这般烟火气十足的饭食，甚至甘愿为他让出安睡之地。
于然全然未顾这些，吹熄了案边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小灯映着榻边，既怕夜里裴安有不适能及时察觉，又不至于扰了彼此歇息。她俯身将头靠在微凉的竹桌上，手臂曲起当枕，白日爬山寻盒与忙活晚饭的疲惫一同涌上来，没多久便呼吸均匀地睡去。粗布衣裙上残留的泥土、草药与烟火气息，混着竹屋的清冽，在静谧的夜色里漫开。
榻上的裴安缓缓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望向桌旁蜷缩的身影。她睡得极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大抵是桌角硌得难受。他心底的焦虑与偏执稍缓，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辨的情绪——她越是这般纯粹坦荡，他越难将她归为“威胁”，可锦盒与仕途的重量压在心头，他终究不敢全然卸下心防。只是那一夜，他辗转许久才入眠，耳畔总萦绕着她轻浅的呼吸声，竟比朝堂上的风声更让他心绪难平。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渗进来，与未散的山雾缠在一起，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空气里浮着竹材的清冽与淡淡的药香，还裹着山野清晨特有的湿冷。
裴安早已醒转，并非自然苏醒，而是胸口的钝痛反复碾过神经，让他彻夜难安。他微微动了动指尖，触到身下微凉的竹席，伤口处的痛感比昨日缓和了些许，却仍像有细密的针在缓慢刺着，稍一用力便牵扯得呼吸发紧。
他撑着右臂缓缓起身，左臂始终下意识护在胸口，肘部发力时肌肉紧绷，额角沁出几粒细碎的冷汗，动作慢得像在与伤势较劲，直到后背靠上竹制床头，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远处被雾霭笼罩的山林里，层叠的树影模糊不清，寻盒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心底疯长，愈发迫切——每多耽搁一刻，锦盒遗失的概率便大一分，他的仕途便多一分凶险。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焦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暗自盘算：必须想个妥帖的借口，既能亲自进山探查，又绝不能暴露锦盒的真实用途，更要让于然应允。毕竟他此刻面色苍白、行动受限，还是个需要她照料的病人，硬来只会引人生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野空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