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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心生暗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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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完全褪尽,从木屋疏隙的窗棂间漫进来,裹着山间草木的清冽与药罐残留的苦香,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淡影。裴安靠坐在床头,胸口酸痛时不时牵扯神经,可他全然顾不上,只垂着眼摩挲掌心的凉意——他本就无派系可依,在朝堂中独行惯了,经此一刺,连陛下派来的暗线都不敢全然托付,如今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找回锦盒,带着贪腐证据平安回京复命。
锦盒的下落如一根尖刺扎在心头,他抬眼望向窗外迷蒙的山景,眉峰紧蹙。是被于然藏起来了?还是她真不知情,锦盒早在昨夜突围时便遗失在山林中?亦或是,这看似纯良的医者,本就是太子或靖王安插的棋子,救他不过是为了套取证据,此刻正等着同伙前来交接?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盘旋,山间雾色愈浓,衬得他眼底的戒备愈发沉凝。
“公子,药温好了。”于然的声音轻缓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忖。她端着青瓷药碗走近,碗沿氤氲着薄白热气,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裴安抬眼时,恰好撞进她澄澈的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闪躲,只剩对他伤势的纯粹关切。
他伸手去接药碗,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的指腹相触,一丝微凉转瞬即逝。裴安下意识收回手,半垂着眼睫掩去眸底暗光,心底掠过一丝戏谑:这般模样,是想对他用美人计?
他舀了几勺药汁含在口中,苦涩漫开舌尖,却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于然,轻声发问:“于大夫,你昨日救我时,有无看到些别的东西?”
于然闻言愣了愣,随即眉尖微蹙,眼底浮起真切的疑惑,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满是担忧:“裴公子是丢了东西?贵重吗?”她顿了顿,仔细回想片刻,眼神微垂,带着几分歉然:“我昨日只想着背你回来避雨,没留意周遭,并未看到什么。会不会是慌乱中落在山林里了?要不午后我进山采药,顺带帮你找找?”
她的茫然与关切坦荡直白,没有丝毫掩饰,不似作假。裴安的目光看似澄澈,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反复丈量着这份善意的真假。
片刻后,他嘴角微勾,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温和了几分:“那就有劳于大夫了。”笑意落进眼底,却未达深处——他倒要看看,这午后进山,是真能寻到锦盒,还是会引出藏在暗处的人手。
晨粥的清香漫过窗棂时,裴安依旧卧在床榻上。檐外天光熹微,薄雾漫过山坳,将老旧木窗棂晕得朦胧。于然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转身推开木窗——“吱呀”一声轻响,风裹着草木与晨露的清气涌进来,拂动床前帐幔,也轻轻扫过裴安苍白的脸颊。
收拾好碗筷,于然将晒药的竹匾一一摆开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甘草切成薄片摊得匀净,黄芪晒得干爽泛着浅黄,还有洗净的当归、掰开的茯苓、串成串悬在廊下的金银花,以及薄荷、陈皮、紫苏这些寻常药草,满满当当铺了一院,药香混着草木气在晨光里漫开。
日头渐渐升高,暖意铺满庭院,于然挽着袖口蹲下身翻晒药材。额角汗珠凝在秀挺的鼻尖,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濡湿,黏在颊侧,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裴安倚在床头,目光穿过敞开的窗落在她身上——她周身透着山野女子的利落,又藏着医者的沉静,让这孤寂山林添了几分烟火气。
她似乎察觉到这道视线,直起身微微侧头,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风恰好掠过庭院,卷起裴安额前碎发,也吹动了于然颊边发丝。
裴安生得极清俊,眉眼温润似浸了山涧春水,只是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唇色淡如梨花,一身素色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更衬得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他的眸子却亮得很,望过来时温和如溪,无端叫人心安。
于然心头微动,忽然想起那句“若临秋水,如沐春风”。
她垂眸继续翻晒药草,指尖捻过一片甘草,思绪漫开:这位裴公子,怕是没那么简单。她独居山林多年,见惯了草木枯荣、山民淳朴,却独独看不透他。他待人温柔谦和、举止妥帖,可那温柔里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像是戴着面具,生怕旁人窥见内里。
可于然并不在意。她救他,只因自己是大夫。行医之人,见伤病便医,见疾苦便救,不论对方是达官显贵还是山野樵夫。药材的清苦气息漫在鼻间,她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眼底清明坦荡——医者仁心,便是不问来路,只看病痛,其余的人心算计,与她无关。
午后天光正好,山雾散尽,日头晒得院中药草愈发清香。于然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月白色粗布短打衣裙,腰间束着深褐布带,将裙摆收得利落,便于山间行动。鬓边碎发拢至耳后,用一根竹簪固定,褪去了几分温婉,多了些山野女子的飒爽。取过墙角斜倚的乌木长弓,挎上装着药锄、药篓的竹篮,指尖轻扣弓身,脚步轻快地踏出竹屋。
榻边的裴安恰好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漾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和,仿佛真在感念她费心寻物。于然对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示意:“裴公子安心养伤,我去昨日那处看看,若寻到东西便尽快回来。”
待院门外的脚步声渐远,裴安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锐利。他撑着手臂,忍着胸口的钝痛,极为艰难地从榻上坐起,动作缓而轻,生怕牵动伤口。稍作喘息后,他扶着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竹屋——屋内陈设皆由青竹打造,竹桌竹椅打磨得光滑温润,透着自然的清冽气息。
卧室紧邻着西侧厨房,推开门便见竹制灶台与挂在墙上的炊具,案上还放着清晨用过的青瓷碗,余温早已散尽;东侧另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推开来满室药香扑面而来,屋内摆着数排竹制药架,层层叠叠码着药材、药罐,墙角还堆着晒干的草药,显然是于然专门的药室。
他没有多耽搁,转身折回卧房,目光锁定床头的竹制桌台。指尖抚过光滑的竹面,力道极轻,既在探查异样,又刻意避免留下痕迹,他早已习惯了步步谨慎、事事设防。轻轻拉开桌下抽屉,里面只有几卷医用纱布、半盒银针、一本泛黄的药谱,还有几块裹好的干粮,干干净净,无任何密信、令牌之类的可疑物件。他又俯身翻查榻边矮柜,柜中只剩叠好的粗布衣裳与备用药包,依旧一无所获。
缓缓合上抽屉,他扶着竹桌勉强站稳,胸口的钝痛顺着呼吸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底的纷乱浓烈。眼底的锐利褪去几分,只剩沉凝的复杂:于然竟真的没有异常?那场暴雨里的相救,那句坦荡的“帮你找找”,难不成真的只是医者仁心?
可他不敢信。从乡野寒儒到大理寺主事,他踩着十年苦读与三年朝堂刀尖才换来今日立足之地,见惯了派系倾轧的阴狠、趋炎附势的虚伪,怎会轻易相信一场恰到好处的温情?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里似还残留着锦盒的触感——那里面的证据,是陛下暗中授命的凭证,是他挣脱寒门桎梏、攀向更高权位的敲门砖。
他要的从来不是苟全性命,是朝堂上无人轻视的话语权,是能彻底改写家族命运的权力。丢了锦盒,便丢了半生筹谋的依仗,哪怕暂时躲过追杀,也终将沦为朝堂博弈的弃子。
没找到可疑迹象,既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若于然是卧底,此刻他早已危机四伏,又让他愈发焦虑——锦盒若不在她手中,便大概率遗失在山林,寻回的希望愈发渺茫。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强压下翻涌的戾气与焦灼,仔细抚平抽屉边缘的褶皱,将物件归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翻动过。而后缓缓挪回榻边躺下,重新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一副病弱温和的模样,静等于然归来——无论她是真纯良,还是藏得极深,他都要再探下去,既要寻回锦盒,也要守住自己向上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