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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下午五点半，全公司的班味儿，都被我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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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但他最终还是签了。
那份由三方法务共同审核，条款细致到“工作日不包含法定调休的周六日，工作时间8:30到17:30”的合同，白纸黑字，一式三份。
我看着桌上属于我的那份合同，又仔细对了对合同条款。
李总脸也微微一笑，他拿着公司那份合同，格外珍视。
……
再次踏入老东家写字楼的大门，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嗅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咖啡与中央空调的沉闷气息。
电梯间的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着那个我早已看腻的理财广告。
一切都没变。
唯一变的，是我。
电梯门打开，昔日奋斗过的楼层展现在眼前。
巨大的玻璃墙上，公司的Logo依旧光鲜。
前台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先生，请问您找谁？”
她是个新人，没认出我来。
“我找王强。”
我平淡地开口，没有多看她。
就在这时，王强的办公室门开了。
他领着HR吴姐，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着刻意到有些僵硬的笑。
“哎呀，老柯，不，姚工！欢迎欢迎！路上还顺利吧？”
王强伸出手，朝我抓过来。
我只是轻轻与他交握了一下，便迅速松开。
我不喜欢这种虚伪的肢体接触。
“姚工是我们特聘来的资深技术专家，接下来两个月，会协助我们攻克项目难题！”
王强拔高音量，对着整个办公区宣布。
他想掌握场面。
办公区里，几十个埋头在工位上的脑袋，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投向门口。
我看到了角落里的张哥。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黑框眼镜后面，布满血丝。
张哥看到我，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默默地对我点了点头。
那是身处泥潭的无奈。
整个技术部，恐怕只有张哥还念着旧情。
“来来来，姚工，我给你介绍一下现在团队的成员。”
王强伸出手臂，想揽住我的肩膀往里带。
我侧过身子，避开了。
王强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吴姐立刻上前，笑着打圆场。
“王总，我已经给姚工安排好位置了，就在您办公室旁边，视野最好的那个位置。”
她扭着腰，领着我走向那个曾经属于副总监的空位。
那个位置，确实很好。
靠着窗，能看到楼下的车水马龙。
但我清楚，这也是一个监视位。
王强想随时观察我的动静。
我不在乎。
我把双肩包甩在桌上，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电脑。”
我只说了两个字。
吴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哦哦，早就给您准备好了！是公司最高配置的笔记本，您看看！”
她从旁边拿来一个全新的笔记本电脑。
我没有接。
“合同上写了，设备由贵公司提供，但我可以使用自己的操作键盘和鼠标。”
说完，我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用了多年的那套机械键盘和人体工学鼠标。
我插上数据线。
整个过程，我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句废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我插拔数据线，以及机械键盘被放在桌上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王强和吴姐站在旁边，没走。
我坐下，打开开发环境。
屏幕上跳出了那坨被前人留下的、堪称“屎山”的代码。
我快速滑动滚轮。
逻辑混乱，冗余堆砌。
我能感觉到王强在后面盯着我的屏幕。
我没有理会，开始搭建一个独立的测试环境。
我需要复现那个让他焦头烂额的核心Bug。
这才是最高效的方式。
而不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屎山”里到处乱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被报上来。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夹杂着王强压抑着怒火的训斥。
“这个模块为什么还是不通？”
“用户反馈的崩溃问题，找到原因了吗？”
“还要多久？我只要一个时间！”
每个人都焦头烂额。
只有我这个角落，是一片宁静的孤岛。
我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我盯着代码，偶尔敲击几下键盘。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踏实。
我正在剥离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逻辑线索。
终于，墙上的时钟，时针和分针慢慢地走向那个特殊的刻度。
下午五点二十九分。
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反而更加密集了。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我停了。
我保存了最后一个文件，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我开始收拾桌面。
拔掉键盘，卷好线。
拔掉鼠标，放进鼠标包。
最后，我将这两样东西，连同我的保温杯，放回自己的双肩包里，拉上拉链。
整个办公区，几十号人，此刻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
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羡慕。
准时下班。
在这个加班成为常态，甚至被异化为“奋斗”的地方，这四个字，就是神迹。
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太阳落下是什么时候了。
而现在，我就在他们所有人的注视下，准备去迎接那片属于我自己的夕阳。
张哥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对着我，极其轻微地，竖了一下大拇指。
我看到了，也只是微微颔首。
我背起双肩包，站起身。
“姚……姚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是坐在我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女程序员。
看样子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稚气。
“您……这就走了？”
我瞥了她一眼。
“五点半了。”
我用陈述事实的口吻回答。
那年轻女程序员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吴姐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从王强办公室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她拦在了我面前。
“姚工，真是辛苦您了！第一天过来，就帮我们梳理了这么多问题。”
她先是客气地恭维了一句。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被我这样一看，吴姐后面的话，竟然有些卡壳。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王强办公室紧闭的门。
“是这样的，王总特意吩咐了，为了感谢您今天辛苦驰援，在楼下的五星酒店订了丰盛的晚餐，想请您……”
“不去。”
我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吴姐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大家也都要加班加点地继续奋战，王总的意思是，您是技术大拿，经验丰富，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再指导指导他们？”
她终于图穷匕见。
她指了指办公室里那些重新低下头，却把耳朵竖得老高的同事们。
“毕竟，客户等着明天的解决方案呢……”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曾经的同事，在我的注视下，纷纷避开了视线。
他们是矛盾的。
他们既希望我这个救世主能留下来，带他们脱离苦海。
又隐秘地希望我能坚持住，能戳破这个虚伪的加班文化。
我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吴姐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
我忽然开口。
“我的客户，是贵公司。”
吴姐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对，对啊。”
“我的工作内容，是解决合同上约定的技术问题。”
吴姐又点头。
“是，是这样没错……”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但我客户的客户，不是我的客户。”
我绕过她，径直走向打卡机。
“滴，下班。”
机械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
我走出写字楼大厅。
一股温热的风扑面而来。
天边，夕阳正缓缓沉入高楼大厦的缝隙中。
漫天都是瑰丽的橘红色。
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温度。
这种感觉，我已经八年没有体会过了。
我打开我的车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疯狂跳动起来。
是王强。
我直接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揣回兜里。
我想去山顶看完整的落日。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园区的行人都在行色匆匆地奔向食堂，吃完后奔向下一个加班的战场。
而我，正逆着人流，奔向自由。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南山公园的观景台上。
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万家灯火开始零星亮起。
我靠在栏杆上，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手机在兜里持续震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未接电话：12个。
全部来自王强。
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
“老柯，你什么意思？”
“大家都在加班，你一个人走了，合适吗？”
“合同归合同，人情归人情！”
“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我冷笑一声，指尖轻点，将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微信也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清静了。
我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黑暗彻底笼罩了城市。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第二天。
我依旧在八点半准时踏入办公室。
王强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大班椅上，双眼通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显然，他熬了一整夜。
我走到工位坐下，重新拿出键盘和鼠标。
“姚柯！”
王强猛地站起身，冲到我面前。
他双手撑在我的桌面上，身体前倾。
“你知不知道昨晚出了什么事？”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
“昨晚服务器宕机了！整整三个小时！”
王强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你在，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打开电脑，进入系统。
“昨晚五点半之后，是我的私人时间。”
我一边输入密码，一边淡淡地回应。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非工作时间，我不承担任何技术支持义务。”
“你……”
王强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我的鼻子，想骂，却又生生忍住了。
他知道，他现在拿我没办法。
合同在他手里，也在我手里。
更在李总手里。
“老柯，你变了。”
他颓然地松开手，撑着桌沿，像是老了十岁。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以前那个我，已经被你裁掉了。”
我指了指屏幕上的代码。
“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修复昨晚宕机留下的烂摊子吗？”
王强愣住了。
他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工作。
“……对，对！你赶紧看看，数据库那边好像出问题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指着屏幕。
我点点头。
“可以。”
我重新戴上耳机。
“但现在是九点零五分。距离我下班，还有八小时二十五分钟。”
我转过身，不再理会他。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
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闪现。
王强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熟练地操作，眼神复杂。
他可能在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我逼走。
又或者在后悔，为什么要花五倍的价钱把我请回来。
但他最该后悔的，是以为现在的我，还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花了一个小时，定位到了问题。
是一个极其低级的逻辑错误。
应该是昨晚某个熬夜加班到神志不清的程序员改出来的。
我没有直接修复它。
我打开内部沟通软件，找到了那个负责该模块的新人。
“过来。”
我发了一条消息。
新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看这里。”
我指着那行红色的错误代码。
“这是你改的？”
新人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写？”
“我……我当时太困了，王总催得急，我就……”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把键盘推到他面前。
“现在改。我只说一遍思路。”
我开始讲解。
新人听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周围的同事也都悄悄侧过头，偷听我的讲解。
我的讲解很干练，没有任何废话。
十分钟后，新人改好了代码。
测试通过。
“谢谢姚工！谢谢姚工！”
他感激涕零地回到了座位。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
今天的天气不错。
下午五点半，应该还能看到漂亮的落日。
王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问题解决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走到我身边，语气缓和了不少。
“老柯，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订了位置。”
我看着屏幕。
“不用。我带了饭。”
我拍了拍包里的便当盒。
那是昨晚我下班自己做的，清淡，健康。
这么多年来，老婆和孩子也终于可以尝到我做的饭。
王强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保持着这种节奏。
八点半准时到。
五点半准时走。
不参加任何会议，不回复任何非工作时间的咨询。
办公室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习惯了加班到深夜的同事，开始尝试在六点左右离开。
王强虽然脸色难看，但因为我在，项目的核心问题正在被逐一解决，进度反而比以前快了不少。
他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周五下午。
五点二十。
我开始进行最后的归档工作。
吴姐又走了过来。
这次，她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姚工，这是王总的一点心意。”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没看。
“什么意思？”
“这不是合同里的钱。是王总私人给您的奖金。”
吴姐压低声音，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王总说，这几天辛苦您了。只要您能在周末加个班，帮我们把最后的接口调通，这只是个开头。”
我笑了。
我拿起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挺沉。
估计有两三万。
我把信封重新推回给她。
“拿回去吧。”
吴姐愣住了。
“嫌少？姚工，您可以开个价。”
我摇了摇头。
我指了指窗外。
“周末我要去钓鱼。”
“钓鱼？”
吴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姚工，现在是项目关键期，您去钓鱼？”
我站起身，背起包。
“对，钓鱼。”
我看着她。
“合同里写了，周末是我的法定休息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
“吴姐，你应该庆幸，我只是去钓鱼，而不是去你们的竞对公司入职。”
吴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不再理会她。
我走向打卡机。
“滴，下班。”
我走出公司大门。
夕阳依旧灿烂。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这种掌握自己生活的感觉，真好。
手机响了。
是李总。
我接通了。
“姚柯啊，在老东家待得怎么样？王强没难为你吧？”
李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试探。
“挺好。”
我淡淡地回答。
“合同履行得很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
李总顿了顿。
“那个……咱们公司的事你也别忘记操心啊。”
我停下脚步。
我看着天边的云彩。
“李总，必须的。”
“好的，好的！好好干，早点回来。”
“两个月后，我会准时回来的。”
我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倒映着我的脸。
那是一张平静、从容，且充满了力量的脸。
我想去买一套好一点的钓具。
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
而我，将会在湖边，迎接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