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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紧张 会彻夜照顾 ...


  •   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蝉鸣声撕扯着暑气。

      殷云澈推开雕花窗棂,铜盆里融化的冰块映着他的倒影。天色渐暗,空中压着黑云。

      “公子…”医女突然惊呼。

      殷执迅疾绕进屏风,撞进一双受惊的鹿眼。只见那姑娘正用拿着纱布的手攥着鄯池宁的肩头,神情慌张:“伤口又渗血了。”

      殷执闻声赶至榻边,见医女刚裹扎好的厚纱又渗出淡淡血迹,眉头不由得一皱。

      三个时辰前分明已经敷过两次止血药,为何又开始渗血了?

      他猛然想起,上次为她清毒时亦是如此,血流难止。若非他手中还有最后一瓶金疮药,恐怕……

      医女猜想:“这女郎莫不是有血症?”

      “血症?”

      “没错。若是受了伤,血流不止难以凝固,便为血症。不过奇怪的是,这女郎的血症与往常血症之状又不大相似。”医女解释道。

      望着躺在床上的女郎,她自责不已:“鞭笞甚重,想必已然伤及血脉,只可惜我医术不精,方才只为女郎用了普通的止血药。若是师父在就好了,他擅灸术,说不定能减轻女郎的痛苦。”

      “先别说这些,当务之急是要马上为她止血。”殷云澈急切问道,“你可知除了金疮药外还有何凝血功能较强的药物?”

      金疮药,此等名贵疗伤圣品,大多为皇家贵族所用,她们这种小医馆自然无有。但凝血之药,铺中倒多。她想了想,脱口道:“养心草。”

      立时,她取来药材,用铜碾研磨药末,碾槽与碾轮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嘶——”

      突如其来的抽气声让她手指一顿。

      转头望去,榻上的少女衣领半落,冷汗浸透了额前碎发。她咬住的下唇已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被褥,指节绷得发亮。

      明明面色㿠白如雪,却依旧美艳不可方物。

      殷执轻轻按住鄯池宁渗血的伤口:“别动,这伤口再裂开,怕是要留疤了。”他指尖沾着药膏,手指悬在她染血的衣领上方,又蜷缩着收回,“得罪了。”随后轻轻将药粉涂抹在伤口处。

      医女递来浸了药汁的帕子:“公子,用这个。”

      殷执轻轻握住鄯池宁冰凉的手指:“疼就抓住我的手。”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他心头一紧,急忙转头对医女说:“劳烦姑娘去煮些补血汤来。”

      倏地,鄯池宁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殷执这才发现她眼底烧着两簇暗火。

      “你发热了。”话音未落,鄯池宁的指甲已陷进他腕间皮肉。他索性将人半抱起来,让她后背抵着自己胸膛。这个动作牵动伤口,少女喉间溢出小兽般的呜咽。

      “忍一忍。”他单手固定住她乱挥的手臂,鲜血混合着药草的气味漫开。

      三道鞭痕像毒蛇盘踞在嫩肤上,最深的两道横贯肩胛,正中先前的箭伤处,边缘已泛起紫红。

      敷了药,喂了补汤,已有一刻钟余。

      鄯池宁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混沌的脑子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人的睫毛竟在油灯下映出了扇形的阴影,像药书里描摹的蝉翼,好生漂亮。

      窗外骤雨敲打树叶的声响忽然密集。殷执感觉到怀中人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低头一望,竟悄悄睡着了。

      他不动声色将人放置床上,起身将窗棂关起。

      医女蓦地闯入:“这天气方才还好好的,现在竟下起了雨。”

      殷执示意她小声一点,低语回应道:“肇秋之月土润溽暑,大雨时行属乃常事。”

      医女轻掩上屋门:“对了公子,另外那位女郎醒了,你可要去看看?”

      “不了,有余颢照顾就行。”

      医女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来回打量。

      “公子对女郎真好,这般无微不至地照顾,连上药都要亲自来,女郎能有你这么爱她的伴侣,当真幸福。”她突然脆生生地说,手指绞着衣角,“我娘说,会彻夜照顾姑娘家的郎君,定是放在心尖上的人。”

      殷执正用竹扇控着茶温,闻言手腕一抖,壶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骤然绷紧的下颌。

      片刻后,他却反问道:“姑娘如何瞧得出我二人是情侣关系?”

      小姑娘笑得一脸灿烂,满眼羡慕:“公子看女郎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紧张。”

      殷执一愣,随即轻笑反驳:“我想医女姑娘误会了,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并非侣人。”

      “啊?”医女困惑,“那上一次?”

      殷执解释道:“上一次只是偶然救下了她罢了。”

      闻此言,医女走至几前蹲下,与殷云澈平视:“如此说来,公子都不顾忌女孩子家的清白,你既瞧了女郎的身子两回,应当娶了她才是,莫让姑娘家伤心。”

      殷执隔着屏风瞧了眼那抹倩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医女说得虽不无道理,但他到底是为了救人,才……罢了,若这女郎醒来,愿将余生交付于他,他自是不会亏待人家的。

      只不过,也不知人家看不看得上他!

      “医女姑娘,你年纪尚浅,对于此事还理解的不够通透,我做事,自有分寸。”殷执只能含沙射影地回答。

      “可是…”医女不死心地指着殷云澈发红的耳尖,“公子你的耳朵……”

      “天热!”他猛地起身,差点带倒桌上的茶盅,“你先照看她一下。”

      话音刚落,他迅捷开门离去。

      徒留医女一人暗自疑惑:“可现在不正下着雨吗?况且,他又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彼时,余颢正从另一女屋中出来,恰巧撞上殷云澈。

      “公子,你怎么出来了?”余颢凑近,眼神往他身后那屋瞟了一眼,“那女郎怎么样了?”

      殷执轻哼一声:“你很关心她吗?”

      余颢挠头酣笑:“咱们都和人家姑娘有过二面之缘了,问候一下也不过分吧。”

      廊中风灯摇晃,殷执陡然一笑,打趣道:“二面之缘?你倒数得清楚。”

      余颢傻呵两声,忽又想起一件事,于是疑惑道:“属下有一事不明,公子今日为何突然自暴身份?”

      闻言,殷执一顿。

      余颢又接着问:“难不成只是为了救下那女郎?”

      “非也。”殷执否认,娓娓道,“姜卓往返路线既已泄露,若是我们仍隐藏身份藏匿于此,反倒显得我们来此目的不纯。我索性就将计就计,将身份公之于众,以免敲山震虎。”

      余颢听完这话,这才恍然大悟,竖着大拇指说妙。

      “那叶天抒也真不是人,下手忒重,将人往死里打。若非那女郎见义勇为,只怕要闹出人命来。”他又愤愤不平道。

      殷云澈神色一凝,冷讥道:“我也未曾料到,叶大人的儿子竟是一个骄横跋扈之徒。父亲还让我来暨阳时有何需求只管求援叶氏,现下看来,只怕是无稽之谈。”

      言毕,又缓音问他:“姜卓如何了?”

      “半个时辰前已经醒来,并无大碍。”

      “我随你去看看他。”

      两人入屋时,姜卓正坐在床上发愣,直至余颢呼唤他的名字,方才回过神来。

      “世子。”

      屋内药香弥漫,姜卓脸色仍透着青白。殷执担忧走近:“姜卓,你现下感觉如何?”

      “回世子,一切安好。”

      殷执眉头舒缓些许:“你去苏州的消息,除了殿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姜卓晃首:“我乃王府密道而入,与我会面的,只有殿下一人,其的人自是不晓。”他顿了顿,目光充疑,“我也不知此次行踪为何会突然暴露。”

      “如此说来,那必定是殿下身边的心腹之臣。但…究竟会是谁呢?”殷执一时也猜疑不出。

      可轻易知晓姜卓与景珩王会面、姜卓往返路线之人,定是常年与殿下交集颇多的。但究其何人,还需进一步排查。

      只盼五殿下过目执笔之信后,能够有所警觉周身异象。

      鄯池宁容色呈渥丹,渐复红润。

      她醒来之时,医女正在几前煮药。

      “女郎姐姐,你醒了?”见她从床上艰难起身,医女迅即丢下手中的扇子,连忙冲过去扶她,“你缓些。”

      鄯池宁眉头微凝,笑靥却如花:“医女姑娘,又见面了。”她唇色苍白,说话仍旧有许吃力。

      上次,也是医女姑娘为她上的药,鄯池宁感激不尽:“你又救了我一回。”

      医女微微怔住,须臾后才道:“我想女郎误会了,我只是永生坊的一个小学徒,没那么大本事救你。”她停滞一瞬,抿了抿唇,“真正救你的,是白衣公子。”

      见女郎疑惑地望着她,她紧接着道:“上回姐姐负伤,师父顾及姐姐女孩子家的身份,本想在幕后指导我为姐姐拔箭治伤。”说与这儿,她语气中满是自责,“但我当时太过紧张,途中竟弄出差池,让姐姐流血不止。恰巧那时白衣公子在场,是他为姐姐取了箭,还耗费整整一瓶金疮药,这才为姐姐止住血。”

      闻言,鄯池宁颜色一僵。

      医女又继续庆幸道:“所幸那日姐姐与白衣公子中毒不渊,师父为你们敷了解毒药,这才无恙。”

      “中毒?”鄯池宁不解。

      医女愣住:“那弩箭上有浅毒,毒性虽小,却可使中毒者浑身无力、疼痛难耐,若不及时医治也是会要人命的。姐姐竟不知吗?”

      “我…竟不知。”

      鄯池宁心中暗想:怪不得当时浑身使不上劲儿!

      见女郎摇头,医女再次解释:“看来白衣公子怕你担心,并未告知于你。”

      鄯池宁还有一惑:“那此次?”

      医女轻言:“也是白衣公子为姐姐敷的药……”

      这么说来,她两次命垂,皆是那公子所救。

      “但姐姐切莫误会,我师父这几日上山去了,一时半会还不会回来。白衣公子将你抱回时神情很是紧张,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这才让他为你上药。但姐姐放心,姐姐身上的衣物是我换上的……”说着,她抬眸瞧了眼玉貌花容的女郎,见她面不改色,继而款款道,“瞩目姐姐身躯,属乃公子无意之举,还望姐姐……”

      “无妨。”鄯池宁坦然一笑,“在我看来,女子的清誉从不拘泥于罗裙之下。况且,他也只是为了救我而已。”

      女子的名誉是多元且丰富的,不应被单一的贞操观念所束缚。在西境,且说不会把贞操视作一个女子洁与不洁之秉,她也不会因被男人看了个背膂,就要死要活地求人娶。

      “姐姐,你……”

      医女被她这话惊慑,正欲说些什么时,被开门声给打断了。

      “女郎当真不在意?”闯进门的正是殷云澈,两人口中的白衣公子。

      “看不出,公子竟有偷听别人说话的习惯?”鄯池宁轻轻挑眉,凝眸看着他。

      殷执面显尬色,但仍旧不死心问:“女郎不必觉得羞耻,若是女郎愿嫁与在下,在下自当……”

      “不愿。”

      浅浅二字脱口而出时,殷执心中竟牵连起一丝波澜。他脸色一滞:“你…当真不愿吗?”

      池宁莞尔而笑:“公子不必以自身幸福作赌,我与你既无情亦无爱,何必非要谈及婚嫁那一套?”她声音仍透着沙哑,面色却庄重,“若公子觉得,就因接触了个肩背,女子的贞操便无存,那未免太过肤浅些!”

      “在下从未有此意。”殷执容色淡然,内心却萌生出一丝烦躁之意,他自己竟也说不上是何缘故。

      不过,人家姑娘既都这般说了,他也无需再多问。

      他嘴角挂起淡笑:“在下看来,女子确实不应被封建礼教所桎梏,贞操也并非评判一个女子优劣的标准。”说着,抬眸看向鄯池宁,“我方才那般问女郎,只是忧心女郎将贞操礼节看重,但从未有过任何酸薄之意。不过……”

      他顿了一下,浅浅欠身道:“在下也未曾想到,女郎的思想竟此般超世拔俗,殷某佩服。”

      这番话悄然点燃鄯池宁的恻隐之心。她一时不知言何,就这样直直盯着他。

      药炉白雾氤氲,医女见气氛有些微妙,不露声色地将火浇熄,又叮嘱了句“记得喝药”,临走之际还将盛满冰块水的铜盆撤了出去。

      彼时屋中只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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