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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厂 恶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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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绵绵的细雨,一大早,林母就起来忙个不停。她请来了人,把房前的饭桌搬走了,然后收拾了遗留下的垃圾。
许莲和林大成被雨打玻璃的声音唤醒,等他们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映入眼帘的已是一派整洁清爽的景象,昨夜欢闹的痕迹已经被擦去。
中午时分,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饭桌吃着饭。
林大成率先放下碗筷,开口道:“爸妈,昨晚我和小莲商量了下,我们打算过几天进城去找小白介绍下工作,我已经成家了,以后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许莲也跟着点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地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我从小就是您和爹养大的,我早已将你们视为自己的生身父母。我们不能总是再依靠您了,现在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孙凤顿时感到欣慰,她笑着,眼角的皱纹又多出了几道:“小莲,你也是我和老头看着长大的,现在能看到你们结婚了,我们也没什么遗憾了。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林富根又说道:“你们有多少钱,不够的话,爹再给你们凑。你大伯那还欠着几千没还。”
“爸,够了,真的够了,只要你们支持就可以了。”林大成连忙应道,然后和许莲对视一眼,能得到两人这般毫不犹豫的支持,比什么都让他们安心。
一家人的心,在这细雨绵绵的日子里,因为对未来的憧憬而被填得满满的。
临走的那一天,天空明朗,碧空如洗,村里的泥路都已经干了。林父前几天提前叫了一辆卡车,将要送这对新婚夫妇前往车站。道别的话说不完,最终两人被林父林母催着上了车,引擎发动,卡车缓缓驶出村口,扬起细微的尘土。
“爸,你腿不好,就别跟了!我要有出息了,一定会接你到城里生活的!”
林大成背着一个包裹,那里包着他和许莲的衣服,包着他和许莲的未来。他们回头望去,只见一高一矮站在路中央,身影在明朗的日光中逐渐变小。
晚上六点,一出站,门外招揽乘客的司机就锁定了一个个目标。
“小哥小妹,要去兰县不?”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司机跟在许莲后面。
“不,我们要去索仑区。”林大成看着对方客气地答道。
“也行啊,这也近。”说着,那司机便要提走许莲手里的行李。
见此,许莲立马躲在林大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行李的绳子。
许莲说:“我们有人接的,不麻烦。”
“是的,人马上来了。”林大成随声附和。
“没事,我帮你们提,老乡见老乡嘛,出来一趟大家好照应。”
说完,他就要拿起许莲手里的袋子。
“不用了,不用了。”许莲又将袋子抢回自己手里。
“哎哎哎,不用客气嘛。”那男子又夺过来。
那行李就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林大成焦急地看着火车站外快要消失的人群,终于看到了马路对面招手的白率安。
“小白,在这里!”林大成挥着双手回应他,便不再理会那司机,拉着许莲的手在人潮中朝白率安走去。
大城市果然不一样,白率安才上了几年,就有了自己的车,坐在白率安的车里,他们就像那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注视外面的高楼大厦。
渐渐地,大楼变成平房,钢筋水泥变成田间小道。
这厂是偏了点。厂的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并且四周用高高的围墙围起,上面还有铁丝网拦着。当车一驶进厂里,厂门边的两只猎犬便大声地叫唤。
许莲吓得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一对比,农村的土狗都没有这两只来得凶狠。
再往前走,是机器轰鸣的厂房,密不通风,看不到一片窗户。
走了大约几百米,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四层楼房,外面的白色墙皮已经泛黄。每一层大概有十个房间,走廊阳台挂着各种颜色、各式各样的衣服,四角内裤、背心、裤子……虽然天快黑了,但奇怪的是,没有几个房间亮着灯。
“大成哥,小莲,你们先就住在这儿,房间是小了点,就先凑活一下。你们先收拾一下,等一下我带你们先去吃饭。”白率安道。
在一家小饭店吃完了饭,白率安就送他们回来了,急匆匆的,两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认识这大城市。
随后白率安就以工作为由,便离开了。临走前告知他们明天六点去包工头那里报到。
林大成和许莲躺在陌生的床上,昏黄的灯光、外面工人归来吵闹的声音让他们无法入睡。
许莲开口:“忘记问小白了,他是住哪里的了。”
“我也还有好多话没问,但看他那么急,也不好说什么了。”
这两天,两人稀里糊涂地离开了家,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卡岭市,稀里糊涂地来到这工厂,对于初出茅庐的农村人,城市里的一切都是未知又充满诱惑的。
第二天六点半,白率安迟来了半小时。
他边走边打着哈欠,“有点距离,但走走吧,也带你们熟悉熟悉这里。”
一路上,许莲对厂的布局也有大概的印象。厂区占地目测约有好几百个林家那么大,四周被一圈顶端缠绕着刺网的砖墙紧紧包围。
厂区的正门朝南开设,旁边是门卫室,平日里总有保安值守,严格盘查着进出的人与车。门卫室外拴着两只猎犬,通体黝黑,耳朵高高地竖起,时刻警备着。
进了门,一条可供卡车通行的主干道笔直地向北延伸。前行约几十米,是一片规模宏大的连栋厂房。一至三楼是作业场所,四楼是工人食堂。
穿过厂房继续向北,东西两侧各矗立着一栋泛黄的四层楼房,这便是员工的宿舍楼。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员工楼正后方的一片突兀的绿意,那里生长着十余株高大的棕榈树和一片茂密的松树林,与厂区前部的工业景象格格不入。中间,一条打扫得异常干净的水泥小路,从宿舍楼后方伸出。
沿着这小路望进去,林木的尽头,隐约可见一栋设计现代、外观精致的三层别墅的屋顶与一角。
一栋三层西洋别墅前有一个华丽的铁门,高大的石榴树越过墙面,垂挂下满树的石榴。门前左右各有两排平房。虽简单,但比工人楼干净许多。
“汪汪汪!”一听到人声,门前的一只猎犬疯狂吼叫,想必是与厂门旁的两只是同一品种。
白率安熟视无睹:“老板养的狗,熟了就好。”他又轻车熟路地走向左边平房的第一个房间,
“这栋大楼是我们老板住的,姓李,他和他的家人偶尔会来这里。”
只见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在办公桌前处理信息。见有人来了,便抬起头。
公鸭嗓的声音响起:“小白,你们来了啊,先登记一下个人信息,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厂房,再安排工人带你们熟悉工作。”
白率安向两人介绍:“陈才发陈大哥,负责整个厂的工人管理,已经在这个厂二十多年了。”
厂里的工作很好上手,但是天还未亮时,两个人就要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点,还需加班,因为许莲是女的,她能够早点回去,而林大成常常工作到晚上十二点后才回来。
又是一个晚上,林大成拖着疲惫的身子敲门,许莲一打开,就看到了林大成软弱瘦小的身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他径直走向那张小床。
许莲打来了水,用毛巾擦拭他凹陷的双眼,他被晒得黝黑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林大成开口道:“小莲,要不我们换份工作吧。这一个月来,每天这样地工作。身体也是吃不消的。我可以坚持下去,但是这些天,我看着你瘦了那么多。”他的眼睛盯着许莲。
许莲又掀开他的上衣,继续给他擦拭他的身体。边擦边说:“大成哥,过几天我们打电话给小白,看看他有什么别的工作吧。”
“说是也奇怪,自从几周前我们来这后,就再也没看到他了。我问过其他工人了,他们一个月也才三千块。看他的打扮,也不像是在这里工作的。”
林大成料想林大成总不会害了自己,转而问:“悠悠什么时候生?”
许莲回忆,道:“大概下个月生吧。”
林大成恍然大悟:“兴许他是回家陪悠悠了吧,我们先不给他添麻烦了。”
两三天后,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中午的太阳很毒,所有的员工都被叫到了厂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围成了里三圈外三圈,黑压压的一片,死寂得可怕。
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跪着年轻的一男一女,他们被四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死死地按着,头甚至被强硬地按在地面上。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挣扎的过程中凌乱不堪。往下看,两人的裤脚也已经被扯破,隐隐约约看见双腿早已被锐器打伤,脚筋似乎被割破,暗红的血一直顺着双腿往下淌,在地上形成了一片血摊。
在他们后面站着的是陈才发和另一位高大的男子,那男子看起来比陈才发年轻,约莫三四十岁,西装革履,身材高大挺拔,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但双眼柔和,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态。
陈才发双眉皱起,用手指着地上的两人,然后眼神犀利地看向所有的工人,尖利的声音响起:“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好好干活、妄想破坏规矩逃跑的下场。就算是你们报警也没用,我们也会把你们抓回来的!”
许莲眼神担忧地望向旁边的大成,对于童年美好的两人来说,现在这是误入地狱了。
旁边的男子张口:“各位工友,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很辛苦,但有些原则呢,我们必须讲清楚。你们刚来的时候,就已经和我们签订合同,厂有厂规,社会也有社会的法律,你们要走,起码要按程序走。厂里给你们免费吃住,你们却不守诚信,这样一走了之,其他工友该怎样处理工作。人信而立,希望大家引以为戒,踏踏实实地工作,本本分分地做人。我们,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守规矩的工人的。”
这番话落下,所有人都内心一阵寒意。
许莲心想:这下是走不掉了。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祈祷两人不会被抓住。
“我也知道大家这段时间都累了,那么我就准许各位工友们就先放假两天。休息好了,大家再一起奋斗。”尔后,他带着微笑,眼镜后那锐利的双眼扫视着四周的员工,就好似一位帝王巡视着他的子民。
不知为何,许莲感觉那男子的眼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几秒。或许是自己长得高,让他注意到了自己。
那男子接着示意陈才发继续发话。
那四位保安随后站起身来,跟在那男子身后就走了。他走向厂房的深处,想必是去他的别墅休息了。
陈才发目视着他走了,随后看向工人:“李厂长为了这件事特意来一趟,可见有多严重。大家们,以后这样的事就不要再犯了,今天就都回去休息吧。”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之前那个凶狠的人不是他似的。
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回去的路上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刚才的风波。许莲却回头望向厂门,陈才发已经走了,那两条看门狗见人都走了,也觉得无聊,趴在地上睡着了。可是那对男女,他们还是待在原地不动,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