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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夜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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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灯初上，街上的人更多，年轻的男女羞红着脸在树下轻声交谈，河边的船坐在船头，有人要过河就甩开自己有力的臂膀。
听雨楼的红灯笼和招子遥遥就能看到，楼上临街的木窗开着，依稀可见其中繁华景象。
璟玉扶着谢非昀的手下车，两掌相触，她感受到谢非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体温，温热的手完全将她的手包裹在内，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紧紧的握住。
听雨楼内，高挑空明，跑堂的小厮来回穿梭，高声的喊叫声与报菜名的声音相交织。
两人气质不凡，一进去就被人引到了楼上。
谢非昀说的果然不错，璟玉有些感叹。
从这里眺望，山、水、大片的天空和繁华的街道尽收眼底，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片繁华之中，谢非昀的直觉告诉他。
不对，一切都很不对。
他借着喝水的动作，隔着栏杆，暗暗打量这里的所有人，仔细的分辨每一种声音。
找到了。
谢非昀微垂着眼，敏锐的看到了几个混杂在人群中一身庆朝打扮的异族人。
这几人更像是那古族的。
那古与胡赛来往密切，因为联姻而关系紧密，此次程小将军带兵将胡赛王庭杀的片甲不留，连同那古一族也受到了重创。
他们来干什么？为胡赛报仇？
不对，那古组长心思缜密且极为自私。
谢非昀的手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敲击着桌子，滚烫的茶水变凉，楼中戏子唱戏的声音越发明显。
他的手无意识的转动着扳指。
老师、异族人、赵庆蹸。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但若是真巧合，何不利用？
他唤来随行的冬柏，低声吩咐几句，便安定的坐着，一身云淡风轻之色。
璟玉正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她转过身来，高兴的冲谢非昀喊：“谢非昀！你快来看！”
他暂时搁置下了那些复杂沉重的思维，跟随着璟玉的视线，绽放的烟花和温和的风一同送进了他的眼里。
身边的人不自觉的揽上他的胳膊，眉眼弯弯，笑声中满是欢快。
在她十八年的时光中，出府的记忆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她不爱赴那些贵女们争奇斗艳的会，也不喜与旁人谈论一些总围绕着婚事的话题。
但父亲书房中的书她看的比璟柏还多，小的时候，她总能听到爷爷说：“可惜璟玉不是男儿身！”
这个时候，父亲总会反驳他，然后悄声对她说：“珍珍想做什么就去做，要像你娘一样。”
可惜她没有成为像娘一样能上阵杀敌的英雄。
后来她听懂了爷爷口中的言外之意，是以总是一人，好在爹娘开明，爱她护她，弟弟虽然傻傻的，却也总是维护着她。
而现在，她与谢非昀虽然被迫绑在一起，但总还是欢喜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觉得安心。
谢非昀轻握着璟玉的手，低头看向她。
有些东西已经静悄悄的发生了变化，那根线被人拨动，荡漾着心弦。
亥时四刻，明月高悬。
书房内，谢非昀负手而立，门窗紧闭，连一丝风声也进不来出不去。
绝不应该出现在谢府的金记老板金娘子此刻出现在这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面有腮胡，眉毛浓厚而密。
两个人背对着，金娘子双手抱胸，而孙同林像霜打的茄子。
“大人！既已知道关大儒的下落，属下愿尽力一试！”
听到身后人的话，金娘子翻了个白眼，哼道：“你怎么试？就凭你那全是水的脑子？”
“你！”孙同林被她气的仰到，手指着她：“金林！你再骂！”
两个人素来是吵吵闹闹，更何况前些日子孙同林在追查关大儒的下落时险些砸了金记的一桩大生意，气的金娘子到现在看他都还是眼不是眼的状态。
“那桩生意，不是谈下来了！”孙同林越说越虚心，这件事确实怪他，否则也不会拖延了近乎一月。
金娘子听闻此言也不再顾忌，上手就把孙同林头上的花摘了下来，骂骂咧咧的说：“一个大男人，整日里戴些花啊草啊的，真对不起你这张脸！”
“还有！这些日子的损失，全算在你头上！”
“行了！”
谢非昀没什么表情，薄唇紧抿，余光瞥见璟玉的海棠苑已吹了蜡烛，心下一松。
金娘子瞪了一眼孙同林，转身抱拳：“大人，属下这条命是你给的，这禁宫就让我去吧！”
听着两个人的争执，一贯冷静自持的谢非昀忍不住扶额。
他到底救了个什么人。
“不必，我已定下让老七去。”
听到这话，金娘子和孙同林不约而同的看向那个被称为何老七的人。
一个时辰前，他们到小河村的时候，这个人还在洗衣服，真能行吗？
何老七还在原地坐着，和哑巴一样，孙同林出现在他家的时候，也丝毫不见惊诧，来到谢府也一句话没说，好像提前知道似的。
何老七抬起头，脸上从左鬓角到右下巴，是一道长长的疤，他的眼神狠戾而又决绝，因为久未出声而沙哑的嗓音响起。
“大人，我何老七虽非武林高手，但好歹做过几年猎户，这事，交给我去办。”
谢非昀抬眼，何老七的身影一半被藏在阴影之中，一半被蜡烛照的发亮，他原本是不想找他的，但是何老七却主动找上了他。
雪下的最猛烈的那日，这个汉子跪在他面前，嗓音里无悲无喜。
“大人，我只求能报仇，无论如何，只为我妻女报仇。”
何老七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妻女被贵妃的人打死之后，他的心早就停止了跳动，直到被谢非昀的人救下，问他想不想报仇。
他说，想。
他想报仇想的发疯，妻子笑意盈盈的脸变得灰败，女儿的鲜血泼洒在他的脸上，变成了那道深入骨髓的疤，连同他的心一起撕成了万千碎片。
他本是济善堂孤儿，无父无母，直到遇见琴娘，两人琴瑟和鸣，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安闲自在。
女儿出生时，他觉得老天爷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却没想到这样的幸福仅仅两年便家破人亡。
“承蒙大人爱顾，给我报仇之机，我何老七定不辱大人之命！”
夜色浓厚，寂静之中只有打更人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杀意随着风起，不停不息。
正说着，传来敲门的声音。
冬柏一身夜行衣，从怀中掏出来几封书信和一个玉佩。
“大人，这些信，是冬果从那些人的下榻的客栈中搜出来的。”
这些人极其机敏，他作为谢非昀近卫，常随着谢非昀出现在各种场合之中，接到大人的口信，就派了冬果去。
跳动的烛火下，谢非昀拿起玉佩端详，青龙盘旋，张牙舞爪。玉佩通体呈现出像湖水一样的绿色，透过烛光，手中的玉甚至有些温暖。
书信上的字迹轻狂飘逸，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三皇子的笔迹。
谢非昀的眉头深深皱起，不自觉的摩挲着这些信纸。
心中一阵冷笑。
孙同林上前来拿过另一封信，细看几眼：“这笔迹好生眼熟。金林，你看。”
金娘子凑过来，拿起信纸在烛火下端详，眉头皱起，迟疑的问：“大人，这笔迹可是三？”
她的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一脸迟疑。
谢非昀低头收起信纸，轻轻点头：“是。”
金娘子认得三皇子的笔迹，毕竟这位纨绔子，常在她们金记定些首饰送给花楼中的姑娘。
屋内一片沉寂。
“冬果，你暗中调查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交易，冬柏你从中协助冬果。”
“是！”
“是！”
冬果的身影在呼吸之间隐去，只余下充满着乌木沉香的烛光跳动的屏风后的四人。
谢非昀轻手轻脚的打开璟玉的房门，绕开绣着海棠花的沉木屏风，走到床榻边去。
今晚那些混乱思绪在看到璟玉那张熟睡的脸时到了缓解。
他坐在床边，轻轻的将璟玉的手从锦被中拨出来，握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种撩人心弦的难言情绪，从他在南佛寺再见她时就已经种下了因，谢非昀眼底深邃，他常用的徽墨在这时流到了他的眼里，然后凝结成不会消融的东西。
男女感情对于他而言只是累赘，面对璟玉却参杂了不同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贯穿谢非昀的一直是仇恨，因为仇恨，他选择走上仕途，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将这原本属于父皇的东西夺回来。
而文璟玉是一个例外，原本那日在南佛寺，他完全可以一杀了之，但是他却鬼迷心窍的将她留了下来，甚至还大摇大摆的将人娶进了谢府。
父亲旧部的孙将军说他是给自己找了个缺点。，他当时反驳并非缺点，而是挡箭牌。
只是现在，文璟玉在他这成了一个无处安放的人，并非妻子，并非累赘也并非挡箭牌。
谢非昀盯着她的脸，忽的笑了一下，略带一些笑意的嗓音在空寂的夜晚响起。
“哼，让你先得意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