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桃花春光开》一捆木头

7、第七章 春色渐

　　春色渐暖，京城繁花似锦，青红交错的花草从各个缝隙中生长出来，青砖瓦墙上瓦子津着微湿的痕迹，招子随风飞扬。

　　边疆传来捷报，程小将军程飞景击退胡赛人百里，打的胡赛王庭支离破碎，单于被杀，一子和三子战死，剩下的不成气候，已被押送。

　　大军凯旋，不日就要回朝。

　　胡赛王庭自前朝起就频频来犯，边疆子民苦不堪言，甚至一度威胁朝廷，至今仍是一大隐患。

　　而程小将军出身武将世家，天纵英才，少时便单枪匹马潜入胡赛大军，拿了其大奖阿其亚的头颅，自此特封为爵。

　　此次程小将军大胜归来，皇帝大悦，特办接风宴，届时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参加。

　　璟玉如今是首辅夫人，自然也是要去的。

　　对于高高红墙另一侧的记忆，璟玉停留在当今皇帝登基后，皇后举办的那场赏花宴。

　　名为赏花，实为刺探各家底细。

　　那时候她年纪小，还不懂前朝余孽这几个字的沉重，只知道娘虽为侯夫人，却坐在末端，在宴会上屡屡被讥讽。

　　回家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爹劝了许久才劝下来，甚至为了掩人耳目，连舅舅也不能常来探望。

　　自此，对着禁宫之内，提起来总是可恨的。

　　璟玉放下手里的书，摇摇头，把这些思绪清理出去。

　　院里的海棠花开的旺盛，满院都是海棠的香气。

　　她抬起头，藏在朵朵相拥的花后的是湛蓝的天空，空中一片云也没有，温和的风隐隐约约送来了红豆饼的香气。

　　这时也无甚事，璟玉起身，走出八角亭。

　　花已经开的极艳丽了，石径从一树树的梨花和玉兰中穿过，伴着清幽的香气，从中穿过时低丫的花擦着肩过去，留下花瓣。

　　大厨房，李婆子正带着孙女在一旁刷碗。

　　虽然是春天，但水还是冰冷，小女孩的手被冻的通红，但还是懂事的刷着碗。

　　李婆子看着心疼，轻声说：“囡囡，你去玩。”

　　被称作“囡囡”的小女孩摇摇头：“阿婆，两个人洗的快。”

　　李婆子诶了一声，低下头去。

　　儿子去的早，儿媳自从生了囡囡后身子一直不见好，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只剩下她们祖孙二人。

　　囡囡投生到他们家，真是来受罪的。

　　朝来跟在璟玉身后，在府中来回穿梭。

　　“小姐，这是去哪？”

　　按理来讲，朝来应该称她夫人，却总是改不掉，为此璟玉还斥责了一次，最后还是谢非昀拍了板，让她不必拘泥。

　　璟玉停下脚步，闻了闻，眼睛一亮：“就那边，走！”

　　正是大厨房的方向。

　　迈进木质的高大的挂着铜环的门，叫嚷着的息息的络绎不绝的声音就穿过了耳朵。

　　厨房管事看到夫人，赶紧迎上来。

　　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低头问道：“夫人可是要用些什么？”

　　璟玉摆摆手，朝来见状立马上前来。

　　“赵管事不必拘泥，可有红豆饼？”

　　赵管事又行一礼：“厨娘们刚做出来，老奴让人装些去。”

　　璟玉是第一次来大厨房，从前在家中时有自己的小厨房，对于这里，还是有些新奇的。

　　没走几步，就看到新婚夜时给她送饭的小女孩。

　　谢府用的水都是井水，寒冷刺骨，她却蹲在一边乖乖刷碗，不吵也不闹。

　　璟玉轻声叫朝来把她带过来。

　　李婆婆紧张的看着朝来，生怕要把囡囡赶出去。

　　夫人出身文宁侯府，虽非圣上红人，但是世代清流，这类世家最是重规矩，而自己虽是谢府的下人，但也没有把孙女带在身边的先例，囡囡能留下，全靠赵管事宽容。

　　璟玉弯下腰，腰上的天青色飘带缓缓垂下，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龙须酥。

　　“拿着。”

　　小孩迟疑的看看阿婆，得到确定后，接了过来：“多谢夫人。”

　　璟玉摸摸她头上的两个小花苞，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我叫李春来。”

　　春来春来，春日来。

　　说来也巧，朝来的名字是文夫人给起的，倒也是别有一番风趣。

　　璟玉温柔的看着她：“春来，你愿意去我那吗？”

　　李婆婆听到这句话，连忙跑过来，着急道：“夫人，春来还小......”

　　话未说完，就被璟玉摆手打断。

　　“李婆婆不必担忧，春来还小，清苑于她而言更合适。”

　　“夫人......”

　　朝来极有眼色的把李婆婆拉到一边，低声道：“李婆婆放心，夫人不会让春来入了奴籍。夫人看你们祖孙孤苦，想分担些罢了。”

　　李婆婆眼里满是感激。

　　“朝来姑娘，春来年纪小，出生才几个月就没了爹娘，老奴恳请朝来姑娘多担待。”

　　朝来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待到谢非昀回来，再与他知会一声便是。

　　傍晚，谢非昀从宫中回来，身上的官袍更衬得他身姿纤长，玉树临风。

　　谢非昀刚下马车，冬桦就把今日的事汇报给他听。

　　听到璟玉今日把李婆子的小孙女带到了身边，嗤笑一声：“她到是好心。”

　　往前走了几步，有对冬桦说道：“月例银子从府中发。”

　　冬桦一愣，赶紧应了下来，看着主子的背影，暗暗排腹。

　　还说夫人好心，您不也是，要不然这小孩哪能在府里待这么几年。

　　谢非昀到清苑的时候，璟玉刚用完晚膳。

　　手捧着书斜身坐在贵妃榻上，海棠花窗开着，明亮的月光携着清浅的桂花香送进来，再落到她的身上。

　　乌黑的长发被放下来，只简单的插了一支素簪。

　　谢非昀的脚步声轻的几乎听不见，朝来想要提醒小姐，却被他拦下。

　　但璟玉今天却十分机敏，谢非昀进来没多久，她就从《盘庚》中抬起了头。

　　谢非昀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十五日后的宫宴，你同我一起出席。”

　　杯子接触到桌子，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

　　璟玉点点头：“可以，我有条件。”

　　语气里满满的狡黠。

　　谢非昀脸上挂起来一抹极为明显的笑意，抬眼看向璟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宠溺。

　　“说说看，你的条件是什么？”

　　璟玉站起身来，在他身边环绕着走了一圈，手中的书被她轻轻卷成一个有着小孔的卷。

　　她用这个卷轻轻的敲敲谢非昀的肩膀，低声说道：“我舅舅不得皇上青眼，我虽身在闺阁，但也知道西北事重不得不用，但求大人保他平安。”

　　谢非昀身子一凝，看向她，脸上已没有了笑意。

　　开口的嗓音有些低沉：“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璟玉直起身来，宽大的袖袍从谢非昀的肩上刮过，俏丽的脸上全然不是从前一派乖巧狡黠的模样。

　　“谢大人，我说过了，我不是傻子也不笨。”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乖软，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暗藏机锋。

　　“我知道大人在想什么，无非是对你求保佑的话太过天真。但你身处高位，且我父是你名义上的岳父，怎会丝毫不知文家的事？”

　　“我求大人，只不过是为了赌一次罢了。”

　　“赌一次？要是输了呢？”

　　璟玉的脸上出现一抹清浅的笑意：“大人觉得呢？”

　　谢非昀凝视她半晌，璟玉的脸在月光下模糊不清，隐隐的藏在黑暗里。

　　倒是小瞧了她，还真以为是什么不谙世事的闺阁千金。

　　文家世代清流不错，但能在当年宫变的一片混乱之中能延续至今，自然有不可小觑之处。

　　但文侯爷其妻宋意却是出身宋家。

　　前朝时，宋家是真真的重臣，是以当今皇帝上位后，宋家满门只剩下出嫁女宋意和其兄宋青。

　　而宋青，也不过是皇帝牵制程家的一枚棋子。

　　棋子而已。

　　谢非昀黑色的眸子里倒影出来璟玉的身影，轻哼：“倒是小瞧你了。”

　　“大人谬赞。”

　　谢非昀拿起青瓷杯道：“不过一场宫宴而已，文小姐所求身家性命太重。”

　　璟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并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翻开书页，沙沙的翻书声在一片寂静的屋子里变得十分清晰。

　　“大人想要什么？”

　　谢非昀从椅子上徐徐起身，轻拂衣袖。

　　低沉的嗓音里含着平静：“保周全，可以。只是往后出门在外，你需要配合我。”

　　璟玉有些疑问：“配合什么？”

　　谢非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微微俯身直视她的眼睛：“与我恩爱。”

　　听到这话，她僵立在那里，谢非昀的脸又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可以！你最好也说到做到！”

　　谢非昀轻笑一声：“夫人所求，为夫怎敢不从。”

　　登徒浪子。

　　璟玉脸上强装出来的冷静被打破，一丝红迅速的爬上了她的耳尖。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谢大人，您还真是，不知廉耻！”

　　他好心情的抓着璟玉指着他的手，轻捻两下，柔和细腻的皮肤触感在手上缓缓深入。

　　璟玉猛的收回手，站到谢非昀的后面去。
　　她个子矮，勉强够到谢非昀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

　　嘴里念念有词：“大人请走，我要歇息了。”

　　两个人半推半就的走到门下。

　　谢非昀转过身，慢条斯理的说道：“夫人还是适应一下的好，宫宴后你要是不去正院，我便搬来清苑，毕竟新婚分居，传出去也不好听。”

　　谁敢传你谢大人的闲话！

　　但想到刚刚的事，璟玉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谢大人请走！”

　　“砰”的一声，那扇漆木的门在他眼前被关上，带起的风吹动他的发丝。

　　朝来依旧守在一边。

　　“大人请回。”

　　谢非昀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清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