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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滚滚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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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热浪一波一波涌来,温度高的连院中的海棠树都哀哀的低下头,一片绿色的叶子上也蒙着薄薄的金灰。
远远的那片瓦蓝晴空中只挂着亮到发白的火球,散发下来的道道光束炙烤着干涸土地,行游走动间满身的热气从皮肤的纹路中透出,变得潮湿粘腻。
好容易挨到太阳没那么毒烈,干爽的风呼来刮去,璟玉才让人才从书房中抱出一摞摞书来。
放在箱内许久的书页不可避免的带着微微的霉味,来回翻页间纸张变得湿软,就连墨色都变浅。
璟玉从地上放着的一堆书中拿起一本,认真的将一旁的宣纸夹在书页内,然后小心的翻过去平摊在乌色木板上。
一本一本,周而复始。
没过多久,院中可见的地方就摆满了朝下平摊的书。
话本、游记、孔孟庄墨,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还有不少的古籍。
璟玉直起身来,锤了锤酸痛不已的腰,抬头望望天,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只剩下余晖。
她爱书,晒书收书向来是自己做的,朝来熟知她的脾性,只默默的在一旁给她递着宣纸,顺便费劲口舌的将惶惶恐恐想来帮忙的人给劝到一边,顺便安排的别的活。
满院都是书墨香气。
谢非昀下职回来时,璟玉将将摆好最后一本。
她方才做的投入,现在转过身去,猛然面向一堵人墙,吓得跳了下脚。
璟玉身子向后倾斜被谢非昀眼疾手快的揽住了腰,不由得好笑,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为夫这么吓人?吓得珍珍连站也站不稳。”
璟玉羞红了脸,推开他,板起小脸,试图进行严肃的问话。
“去青州一事如何说的?”
说起正事,谢非昀收起方才的不着调,撩开长长的衣袖,捏捏璟玉的手。
“我已向皇上请命,月底出发。”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谢非昀握着璟玉的手僵了一下,柔声道:“珍珍,此事凶险万分,本应将你与我撇清,这样即便是日后出事,也能保你万全,眼下......都怪我太自私。”
谢非昀低低的叹了口气,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而这股情绪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怀里逐渐推开的身躯冲散了。
璟玉皱眉从他的怀里退出来,面上丝毫没有被保护的娇羞,而是充斥着不悦。。
“谢非昀。”
“嗯?”
阴测测的声音让沉溺在自责中的谢非昀的身体立马紧绷,更何况还是全名。
璟玉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卷宣纸,被她团在手上,气势汹汹的站在谢非昀身前,挡住了所有去路。
“我文璟玉是文宁侯府的女儿,身体里流着宋家一半的血。我家、我外祖家世代忠良,随太祖打下江山,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岂非临阵逃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独善其身?”
璟玉的声音掷地有声,影子纤细而长,却脊背挺拔,气势昂扬。
她说的没错,文宋两家功勋累累,全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祖先牌位至今都在太庙中供奉。
怎么做下背信弃义之事?
面对璟玉的质问,谢非昀惊觉自己方才的话有多可笑。
他胸中涌上一股悲慨,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愤怒,而是率领将士即将冲锋的悲慨。
他退后两步,手上衣袖微抖,躬身下去。
“是我狭隘了,望夫人海涵。”
璟玉微微颔首:“鹤今,我是你夫人,我们是拜过天地的,若真是那日到来,我也绝不会弃你而去。”
轻柔嗓音字字句句重重砸在谢非昀的心尖上,留下深可见骨的痕迹。
一口气从胸腔散出来,谢非昀近乎贪恋的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埋进璟玉的怀里。
他此刻心绪难言。
来到这世上多年,即便是曾经最艰难的,东奔西逃只为保全性命的时刻,他都咬着牙,拼命地抵着风霜走到了今天。
可如今听到璟玉郑重的承诺,他却难得有了一丝胆怯。
花瓣盘旋落在璟玉的肩头,隐隐约约闻见幽幽的香气。
“多谢。”
璟玉轻轻一嘁,眉眼弯弯的又笑起来,语气轻快:“这算什么。”
她拉起谢非昀有些冰凉的手,摇摇晃晃:“走吧,我妹妹应该要到了。”
正说着,冬柏踏着步子,下摆晃晃悠悠的来了。
“大人,夫人,文家表小姐已至府外,眼下正往别院去。”
璟玉眉眼一扬,高兴就溢了出来。
“鹤今,你且等我,我要冰酪酥山!”
望着璟玉蹦蹦跳跳跑远连朝来都追不上的背影,谢非昀失笑,轻轻摇摇头,转脸面对冬柏时就换上了一副冷硬心肠。
别院的在墙上爬满了藤蔓,紫色的小花缀在上面,在傍晚的柔和橘光中摇摇晃晃。
桔娘有些拘谨,老老实实的坐在石椅上等着璟玉的到来,身边的侍女低垂着眉眼,整个别院静悄悄的,鸟儿飞过扑棱翅膀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小姐,我们夫人还需些时候,还请小姐用些茶点。”
侍女是璟玉在三月前挑选出来的,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教,已经是落落大方的了。
“多谢。”
桌上的茶水是新雨后的毛尖,青嫩翠绿的沉在杯底。
璟玉的身后丹霞似锦,她身后跟着朝来,朝来的手中还端放着一套浮光锦制的衣裳。
这匹锦缎是前些日子璟玉从库房翻出来的,颜色浅淡,柔和如珠光,春梅红的浮光锦很是衬桔娘的肤色。
“快坐下,站起来做什么。”
璟玉制止了桔娘站起来的动作,示意朝来将手中的衣物放至桌上。
璟玉面带笑,额前碎发和侧边流苏颤动:“你来的正巧,府上制衣的女工们手艺精巧,前些日子我寻了一匹浮光锦出来,颜色很是适合你,便做主给你做了身衣裳。”
话说到一半,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许多日未见了,也不知衣服是否合身。”
桔娘的眼睛已经粘到那上面了,她第一次瞧见浮光锦,一时瞪大了眼。
这匹锦缎是去年宫中赏下来的,压在库房中一直未动。
“姐姐,这布料瞧着怎么会发光一样?”
璟玉眼神柔和,轻柔的摸摸她的头,柔声道:“浮光锦在阳光照射下光彩动摇,一步一晃间如月光流转,故称此名。”
桔娘一脸恍然大悟,后又有些犹豫,双眼迅速的看了看两边,凑过身子将手放在脸旁,低声道:“姐姐,这么好的料子你拿来给我做衣裳,谢大人不会生气吗?”
听见这话,璟玉哭笑不得,心想若是连一匹料子都要计较的话,谢非昀真是生不完的气。
但转念一想到谢非昀在外“威名”,便耐心解释道:“我好歹是谢府的女主人,怎会连一匹料子都动不得?无需多想,拿去吧。”
桔娘懵懂的点点头,又想到今日来意,有些焦急的想说些什么,但身旁侍女太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璟玉看懂了她的难言,只留了朝来在身边。
“怎么了?这么着急?”
桔娘,将双手收了回来,老老实实的交叠放在腿上。
“姐姐,我听了文大人说谢大人今日私下请命前往青州的事了,我来主要是想问问......”她抬眼看了一眼璟玉,又迅速低下头去:“姐姐,我也想去。”
“什么?”璟玉还以为自己今日偷喝的那点酒终于起了效果,不可置信的又确认了一遍。
“姐姐!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会惹出来任何事的!”说着,桔娘就手握三指放在耳边发誓:“姐姐,我想北边了,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惹事!”
“等等......”
璟玉有气无力的扶住了额头,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听力。
谁想她先是有个不省心的弟弟,后面又来了个让人担心的妹妹,这两人还真是一家人。
没等她想出个什么结果,就有人来报,左督御史夫人已至府前。
“妹妹!”
听到左择林下朝时带回的消息,苏靖苇差点没晕过去,硬是挺着快要临产的肚子越过了左择林和左府一众身手矫健的婆子,从侧门悄悄的来了谢府。
看到苏靖苇脚下生风,璟玉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这要是在谢府生了,以左督御史的性子还不得日日来她府门前闹腾。
待苏靖苇坐下来,急匆匆的问:“妹妹,谢大人可是要去青州?这是怎么回事?如今非太平盛世,世道日下鱼龙混杂,更何况青州一地权势错综复杂,去那等龙潭虎穴做什么!”
听到她的形容,璟玉哭笑不得:“姐姐怎将青州想的这样坏?只是一次外放罢了,况且是谢非昀亲自要求的,放心吧。”
“对了,这是我妹妹,桔娘。”璟玉侧过身去,露出一直在她身后身形娇小的少女,笑眯眯道:“我不在京中,姐姐可要帮我看着点我家桔娘。”
苏靖苇这才注意到璟玉身后还有个人,仔细看了几眼,细心的发现二人没有丝毫相像之处,或许这位姑娘仅是文夫人远亲的缘故。
心下了然,苏靖苇道:“可是璟玉的远方表妹?瞧着倒是活泼。”
桔娘点点头,虽然在京中已有半年,也跟着文夫人赴了许多场宴,但面对生人,她还是有些胆怯,低低道:“姐姐好。”
苏靖苇点点头,转而又朝好友发问:“你还没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眼见着瞒不下去,璟玉低低的叹了口气:“还不是官场那些事,三皇子和青州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扰的我和夫君日夜发愁,若非是夫君为了青州百姓,誓要一探究竟,我们又何必卷入这蹚浑水。”
她说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但苏靖苇全信了。
别院一时安静下来,黄昏日头树梢上,只闻静谧中鸟儿咕叫声。
“如今这世道......”苏靖苇紧皱眉头,长叹一口气:“去了青州若是有什么难处,定要与我分明,我虽然人在深宅,但也并非一无所知。”
璟玉感激的点点头,道了声好。
倒也算不上欺瞒苏靖苇,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朝中局势诡谲多变,知道的越多,惹来的杀身之祸也就越多。
苏靖苇匆匆来匆匆去了,若是再不回去,左督御史能给他们谢府拆了。
别院中又只剩下了璟玉和桔娘。
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天边泛上黑色,璟玉揉揉额角低声道:“桔娘,你且先回家去,此事我需要和夫君商议。”
桔娘乖乖的点头,一步三回头的不舍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