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桃花春光开》一捆木头

13、第十三章 天终于

　　天终于亮了，日光斜斜的从紧闭的窗洒落进屋内，昏暗中有模模糊糊的明亮微弱的覆盖在青花床账上。

　　谢非昀侧坐着靠在床头，眼下淡淡的青色宣告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昨夜过得并不安生。

　　事实也是如此。

　　璟玉昨夜反复的发热，把陆冲和朝来一众人折腾的够呛，直到天快亮时才平静下来。

　　她迷迷糊糊的睁眼，只觉得身上黏黏的。

　　想沐浴。

　　这是璟玉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

　　而后又反应过来身边的被子被人压着，她费力的扭过头，看到了满脸疲惫的谢非昀。

　　他在这里守了一晚上吗？

　　璟玉抬起手，去摸他眼下的青黑，但这是，谢非昀睁开了眼，璟玉的手一下停在半空。
　　“你醒了，还难受吗？”

　　温和的话语让璟玉错觉他们似乎没有没有发生过争执。

　　她的嗓子还有些哑，黏黏糊糊的：“你管我干什么。”

　　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

　　谢非昀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回去，温声道：“府医说你身子差，需要静养，这几日就好好休息吧。”

　　说罢，起身就要离开，却被榻上的人拽住了衣袖，让他不能挪动分毫。

　　璟玉有些固执的揪着他的衣袖，凶巴巴的：“谢非昀，你弯下腰。”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谢非昀弯下腰。

　　清苦的药味夹杂着璟玉常用的桂花油的香味入侵谢非昀的嗅觉系统。

　　他一手撑着床，一手扶着璟玉的肩，注视着她。

　　璟玉被他盯了个脸红，推了他一把，靠着身后的软垫，面上稍稍带了些严肃。

　　“谢非昀，我不想追究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但我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最好别出什么事，我没脑袋陪你。”

　　谢非昀把玩着腰上玉佩的缨穗，上眼睑垂下来，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片长长的阴影。

　　听了她的话，谢非昀的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温暖。

　　她总是疾言厉色的用狠话让他别死。

　　而实际上，谢非昀一腔孤勇，从未考虑过生死的问题，他只想报仇，仅此而已。

　　直到璟玉进府，这块坚冰被打破。难怪孙将军说他给自己找了个软肋，细细想，说的倒也没错，至少现在，他贪恋这种温暖，也不想让她死。

　　谢非昀笑了一下，伸手去给她掖被角：“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

　　璟玉瞪了他一眼，想要说话，但被从嗓子处传上来的痒打断了。

　　她半捂着脸，侧着腰咳，试图把这股蚂蚁爬似的感觉咳出来。

　　见她突然咳了起来，谢非昀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消散，单手拦着她，冲着门外叫人：“冬柏！去请陆冲！”

　　可怜陆冲折腾一夜不说，刚躺下又被冬柏冷着脸揪了起来。

　　“冬柏，你要死啊！”

　　冬柏拎着他后颈的衣领，脸上没什么表情：“夫人又咳起来了。”

　　陆冲气急败坏：“那你也别勒我脖子啊！！！”

　　黑脸的陆冲气势汹汹的进屋给璟玉吓了一跳，又在谢非昀的冷眼下挂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凝神屏息，陆冲收回丝帕道：“无甚大碍，这些日子好好静养便是。”

　　一边收拾着一边絮絮叨叨的说：“夫人体质差，若是想要孩子，还需养养。”

　　听到这话，一股血直冲头顶，璟玉瞬间红了脸。

　　谢非昀轻手捂上璟玉的耳朵，低声道：“滚。”

　　陆冲翻个白眼。

　　哼，你清高！

　　璟玉这一病就是一个月，立夏已过，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厚重的冬装换成了轻薄的纱。

　　璟玉不知道谢非昀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总是早出晚归的，而比谢非昀来的更快的，是宫中皇后要办赏花宴的消息。

　　她坐在窗边支着头，听着朝来的声音有些烦躁。

　　春天要赏花，夏天也要赏花，到了秋冬，不会还要赏那光秃秃的树枝吧？

　　她已经有几日没有踏出房门了，前些日子稍微冷了些，朝来生怕她被风吹，总劝着她不让出门，她哪有那么娇贵？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起身。

　　房中的香炉燃着春日雪信的气息，越过屏风，一张古朴的核桃色八角桌安安静静的放在那里，上面摆着一碟糕点和冒着氤氲热气的茶。

　　天光大亮。

　　璟玉起了玩闹的心思，这些日看账本看的她头晕眼花，连靖苇姐姐带来话本都没空看。

　　半月前苏靖苇得知璟玉生病，忙递了拜帖，带了几本自己写的话本来看她。

　　璟玉感动的眼泪汪汪，她一边吃着橘子压制药味，一边被口中久久不散的苦味苦的皱巴着脸。

　　苏靖苇的小腹已经隆起了微微的幅度，但是宽大的披风一罩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璟玉剥着橘子，听苏靖苇说话。

　　“我和左郎这几日总在讨论别人的肚子都那么大了，我这肚子还是小小的。不巧让娘听见了，说头几个月都是这样的。”

　　和上次相比，苏靖苇的脸上多了几抹母亲的温和，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肚子，眼中满是笑意。

　　“对了，”苏靖苇让自己的丫鬟拿来一个包裹，递给她：“这是我这几日写的话本，担心你无聊，就全拿来了。”

　　璟玉眼前一亮，伸手接过来：“多谢姐姐。我这几日门也不能出，真是无聊。”

　　说着，她歪头笑了一下：“姐姐真是及时雨。”

　　苏靖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叮嘱道：“好好养身子。”

　　“小姐，喝药了。”

　　朝来的声音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人也垮了下去。

　　她有些不满的抗议：“我都好了，怎么还要喝？”

　　朝来显然是知晓璟玉的脾气的，耐心的劝着：“陆大夫说了，你身体差，得好生将养。”

　　一口气闷下去，苦的她头皮发麻。

　　呆坐了一会，璟玉揉揉脸，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小姐小姐！”

　　朝来眼疾手快的拉住璟玉，说道：“小姐，外面有风。”

　　谁料璟玉挣开她的手，柳眉一皱说道：“谁也不许拦我！”

　　眼见着璟玉披上披风一路朝后面的湖走去，朝来冲秋来使了个眼色，秋来会意，悄悄的去正院搬救兵。

　　璟玉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久藏柜中的玩偶，终于被放了出来，接触到阳光，被刺的眼睛一缩。

　　花开的正艳，枝丫的绿色的树叶在风的带动下瑟瑟的晃动，细碎的光影犹如碎金轻轻摇曳。

　　青绿的湖面上随着鱼的游动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白鹅在湖面上矗立，整理自己的羽毛。

　　她坐在八角亭中，突然想到入府第二天，谢非昀就是在这里夺她的茶。

　　风轻刮着，穿过柳树和湖面，进入到了碧蓝的天，她抬头看着天空，万里无云，偶尔有燕子飞过，留下一片余波。

　　谢非昀不知何时悄悄出现在她身后。

　　妻子在椅上端坐着，微微抬头看着天空，头上的步摇和碎发在空中悠悠的飘着，与往日不同，此刻她身上的那份安静中又多了几分靛蓝的墨色。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瓦蓝无云的碧空同时落在了两人眼中。

　　谢非昀挪动脚步，故意发出声音让她听见，果然，璟玉听见脚步声，转头就看到了一身月白的谢非昀。

　　倒是第一次看见他穿白色，往常总是沉闷的黑色和官服。

　　今日休沐，璟玉以为他还要闷头进书房一整日，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他，有些惊讶的问：“你怎么来了？”

　　谢非昀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说道：“当然是来看看某个不听劝非要出来的人。”

　　璟玉皱皱鼻子，抗议道：“我已经好了，哪有你们这样的，和关押犯人一样。”

　　语气中是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娇憨感。

　　谢非昀心下一软，又想来什么，故意说：“既然都好了，那就搬来正院，总是在海棠苑也不成体统，若是你舍不得，那为夫就搬去海棠苑。”

　　璟玉想起来这茬，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让你乱说！

　　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谢非昀笑眯眯的说：“为夫已经差人把东西搬去海棠苑了，眼下应当正在收拾。”

　　璟玉瞪大了眼，有些着急：“你怎么先斩后奏呀！”

　　谢非昀被她逗笑，道：“因你病着，便想着不多打扰，眼下已经好了，履行我们的约定岂不是正好？”

　　璟玉吃瘪，只能瞪了一眼朝来，什么时候朝来被谢非昀收买了她都不知道！

　　谢非昀气定神闲的喝了一口茶，赞道：“不错。”

　　明明是一样的茶。

　　从小受到的良好教养让璟玉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但却忍不住轻轻拧了一下谢非昀的胳膊。

　　“谢大人不是说这茶甜吗？怎么换口味了。”

　　璟玉似笑非笑。

　　谢非昀握上她作乱的手，从善如流的答道：“自然是随了夫人的口味。”

　　璟玉脸色一红，嘟囔道：“油嘴滑舌。”

　　风有些大了，璟玉忍不住轻咳几声，油嘴滑舌的谢大人皱眉，放下茶杯：“回去吧，不早了。”

　　这次璟玉没再拒绝，乖巧的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越拉越长，在夕阳中融成了一片。

　　海棠苑中，多了许多不属于璟玉的东西，一点一点的入侵着本就不大的空间。

　　紫藤花攀附在架子上，紫色的花苞缀满了整个花架。

　　这是新婚夜后，璟玉第二次和谢非昀同床共枕。

　　屋内的熏香已经停了，只留下浅薄的余香。

　　璟玉躺在床上忐忑不安，没过多时，身侧的软垫被压下去。

　　是谢非昀。

　　谢非昀刚刚沐浴完，还带着些许的水汽。

　　旖旎的气氛悄悄蔓延开来，锦被之下，璟玉的手捏的死紧。

　　谢非昀轻轻的吹掉最后一支蜡烛，整个屋子瞬间陷入在一片黑暗之中。

　　安静的落针可闻，身边人紧张的呼吸声传到谢非昀的耳朵里，磨的他泛起阵阵涟漪。

　　璟玉在装睡，也在祈祷谢非昀不要说话，这么装着，竟然真的睡着了。

　　紧张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谢非昀转过头来，看着她的侧脸。

　　忽的，璟玉翻了个身，脸面对着他，长长的睫毛伴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温热的鼻子近在咫尺。

　　谢非昀感到心安。

　　他伸手揽住璟玉，将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夜空中繁星明亮，寂静的夜里偶尔会有几声鸟鸣，屋中人的呼吸声相互交织，祥和的落在对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