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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狭长的 ...

  •   狭长的宫道上夜色中缀满了繁星,夜晚的穿堂风带来宫中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

      内侍监李来福在谢非昀前面引路,外人看来,也只会是以为皇帝召见。

      李来福落后几步,双眼以极小的幅度四处看了几眼,观察到四周无人,才稍稍放下心来,低声说:“大人,奴才已将那处的人打点好,对外只说皇上密令,只有两刻钟的时间。”

      顿了顿,又说:“大人,此事凶险万分,若稍有不测,满盘皆输。”

      谢非昀神情严肃,狭长上挑的眼尾中弥漫着森寒之气。

      “此事必做。”

      关大儒即是他父亲恩师也是救他于危难之中的人,甚至为了他妻儿皆死于赵庆蹸之手。

      谢非昀当不了那狼心狗肺之人。

      李来福没在相劝,只是说:“大人,我与师傅皆受过......恩惠,不管大人想做什么,我李来福必将跟随!”

      其中未说明的话,谢非昀听懂了。

      先朝太子,先皇独子。

      谢非昀至今都不知道李来福的师傅是如何认出自己的,甚至在临死前交代李来福以他为首。

      而他,也不过是在一群太监受刑时随手将他们放了。

      谢非昀记得李来福的师傅死之前看他的眼神。

      悲悯、激动。

      他费劲的凑到谢非昀的跟前,地面被污血染脏,而这位耄耋老人,颤抖的抓着他的衣袖,然后用虚弱的声音说。

      “太子,我认出你了。”

      “京城西三百里,竹山村接生婆......证据!证据......”

      谢非昀愣在原地,他的手慢慢的垂落,然后砸到了尘埃里。

      他神魂俱震,还想问些什么,但是脚下的人早就没气了。

      后来他派人秘密追踪到竹山村,却发现整个村子早就变成了百人的孤坟。

      赵庆蹸,你够狠。

      宫中无论何时都是冷的,也包括现在。

      一扇破旧的小门前,李来福顺利的将谢非昀带了进去。

      这里昏暗无比,顶被封住,只有一扇被风一刮就吱呀作响的窗,而屋中则是一股馊了的气味。

      放眼望去,蛛网满布,脚下的地面满是泥土。

      在房间的西侧,一张石床摆放在那里,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和一床几乎没有棉花的薄被。

      关应天端坐在那里。

      只一眼,谢非昀的胸腔就被那张石床堵塞住了,怒火冲上了头顶,他紧咬着牙关才强迫自己没有出声打扰到眼前瘦的皮包骨的、满头蓬乱白发的人。

      关应天也不过六十左右。

      “老师。”

      谢非昀好像被人强行勒住了胸口,狭小的呼吸空间内,这声老师喊的他浑身发抖。

      二十年。

      关应天被关了二十年,从风华正茂到如今垂垂老矣。

      时间远的谢非昀甚至快想不起来关应天的脸。

      石床上的关应天面部枯坠的皮肤抖动,身形端正,从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看着来人,反应了一会,认出来这是谁。

      谢非昀的脸原本是与他父母十分相像,是他们在逃走的第一个月遇到了捏骨人,才让他侥幸逃过了追兵。

      但那一双眼睛和他母亲如出一辙,让关应天一眼就能认出来。

      关应天叹了口气,想到了谢非昀在经历捏骨时剧痛但却不能喊出声的隐忍。

      他缓缓道:“孩子,你不该来。”

      常年无光和苛刻的饮食让关应天变得虚弱,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谢非昀双手紧握成拳,胸中那股涩意充满了整个身体。

      “老师,”他的声音里满是悔恨:“要是那时我没有起高热就好了。”

      被赵庆蹸的人带走那日,关应天原本是打算带着谢非昀继续赶路,但是因为多日的风雪再加上孩子小身体差,发起了高热。

      于是关应天独自去了城中的客栈住了一晚,也庆幸是他自己进了城。

      关应天摇摇头,脸上反而流露出一些笑。

      他说:“不,是幸好你起了高热。”

      如果谢非昀没有起热,如果自己带着他上了城,那么他们都会死。

      屋中静默无声,谢非昀用手用力的掐着自己的指尖,强迫自己压下心中那股经年后再见故人的苦闷。

      “老师,您再忍几日。”

      “我一定,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

      关应天看着谢非昀,记忆中的孩童早就抽离了从前的样子,但此时谢非昀的模样却终于露出了一点童年时因为被罚抄书而生气的模样。

      他知道谢非昀身上的血海深仇,知道此仇必报,也知道赵庆蹸的秉性必使天下大乱。

      他看着谢非昀,试图从他身上找到自己爱徒的痕迹。

      但是太久了,久到谢非昀的身上早就满是风霜和被仇恨包裹的冷冰冰的铁刺。

      许久,他叹了口气,将所有的污浊从胸中吐出。

      “赵庆蹸此人阴险,在外行事定要万分小心,今晚是何人接应你的?”

      “内侍监李来福。”

      关应天点点头,手抚长须。

      他艰难的起身,身上的麻布衣空空荡荡,背也已经佝偻。

      谢非昀快步上前扶着他,心里满是被过分压抑后从缝隙中溢出的稀碎的巨大悲痛。

      月光明亮。

      “去做吧。为师必将全力配合!”

      谢非昀道:“老师,下月十七我将进宫,届时有人会来这里放火,他带你出去后,会有人接应你的。”

      关应天应了一声,有些澎湃。

      说不激动是假的,他在这个鬼地方呆了二十年了,做梦都想出去。

      谢非昀走出这座不见光的地方时,寒风阵阵,明明已近夏季,却依旧冷的发抖。

      他只身在偌大的皇宫中走着,如同沉默的巨兽。

      宫门外,摇摇晃晃的两架马车上,前面是苏靖苇和璟玉,而后面的那一辆则是孤家寡人左择林。

      左择林和苏靖苇在皇后带着众夫人前往摘星楼时便分开了。

      他一直担心苏靖苇肚子,也担心她应付不来这种场面,甚至悄悄的和苏靖苇商量要与皇帝告假几日,但却被苏靖苇瞪了一眼。

      她面上依旧是笑着的,但说出的话却冷的像冬日里他们家中的池塘。

      “左择林,你敢这么干,就一个月不许来正院!”

      听到这句话的左督御史大人,像丧气的小狗一样耷拉了下来。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的马蹄声。

      苏靖苇和璟玉面对面坐着。

      璟玉的思绪自从谢非昀离开后就变得有些混乱,直到出宫后冬柏告诉她谢非昀晚些回府,才稍稍回了些神。

      她并不是傻子,虽然不清楚谢非昀具体要做什么,但是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始终萦绕着她,即便是苏靖苇来与她搭话,都没能驱散这股惧意。

      “左夫人,你可知我夫君......”

      璟玉没有把话说完,但她知道苏靖苇一定懂她的意思。

      果然苏靖苇放下了挑帘子的手,回过头来。

      “谢夫人果然机敏。”她轻叹一口气,又说:“只是这些事我并不清楚,还需要谢大人亲口告知。”

      实际上左择林也确实没有告诉她,只是在前些时间总是忙忙碌碌,问起来什么也不说,气的她激动之下晕了过去,这才查出来她已有两月的身孕。

      左择林的神情很是挣扎,只是说此事凶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之后,她便不再追问。

      璟玉沉默下来,一张娇俏的脸上全是担忧。

      她与谢非昀虽非两心相爱,但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她叹了口气,有些烦闷。

      苏靖苇瞧着她的样子,莫名的想起来从前自己和左择林闹矛盾的样子,温和的笑了笑,挑起了新的话头。

      “谢夫人还不知道我吧。”

      苏靖苇很早就知道谢大人的新婚妻子要来,也早就听说过文家女性情温和,饱读诗书,很想与之结交。

      只是那时她的母家与文家并不相熟,且当时朝堂动荡,若是贸然相交必将引来灾祸。

      璟玉愣了一下,她早就知道苏靖苇,只不过是以云台先生的名号。

      在她十三岁时,最常看的就是云台先生写的话本,其中情节酣畅淋漓,痛骂世道浇离,悲叹民生疾苦,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后来才知道这云台先生就是苏靖苇,许多人说她离经叛道,甚至连苏家也把她送回了千里之外的老家避风头。

      而当今圣上,也不知是菩萨心肠还是如何,竟没有追究。

      回想起那段看话本看到夜不能寐,被娘责骂的日子,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从前就听闻左夫人文采斐然。”

      听到璟玉的答话,苏靖苇有些惊喜,她以为这些事早就被人遗忘,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霎时间,她有些感动。

      “难为你还记得。”

      璟玉微微一笑:“云台先生的名号如此出众,且我年幼时就经常拜读,怎会不记得?其中的快意恩仇、风云意气,便是如今夜无人能写。”

      苏靖苇听了她的话,先是高兴,而后有些失落,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肚子:“可惜也只能停笔搁置了。”

      璟玉抚上她的手,眼神坚定:“云台先生,一定会有光明正大站在世人眼中的那一天的。”

      苏靖苇深吸一口气,郑重的点点头。

      转而,她又想起了什么,笑着看向璟玉:“可惜我现下有了身孕,左郎看的紧,倒也没什么机会重新提笔了。”

      璟玉有些惊讶。

      “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只见过娘怀着璟柏的样子,但在她的记忆中,娘已经肚子高耸了。

      苏靖苇噗嗤一笑,用手帕捂着嘴角:“孩子是要一天一天长大的,怎会刚开始就和那些贪污纳垢的大人们一样肚大如斗呢?”

      气氛因为她的话松懈下来。

      璟玉有些好奇的问:“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

      两个月摸不出什么,但也足够她惊奇。

      两人相谈甚欢,甚至在分别时还恋恋不舍。

      “谢夫人,不若你唤我闺名,叫我靖苇。”

      苏靖苇很久没有遇到过和自己性情相投的女子了,脑袋一热就说了出来,然后有些忐忑。

      璟玉笑着应了一声:“靖苇姐姐。”

      两人笑成一团,直到分别时还依依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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