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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铃寄残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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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市的雨总像断不了的线,淅淅沥沥缠了两日,把老城区的青石板泡得发亮,也把林晚心头的执念浇得愈发浓烈。这两天她泡在报社档案室,翻遍了近十年的旧闻,没有找到半点关于“黄泉街”“鉴灵者”的记载,只在一则民国旧案里瞥见一句模糊的批注——“雨夜有街,以念为货,以魂为价”,字迹褪色斑驳,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指尖摩挲着那行批注,林晚脑海里又浮现出忘川古玩店的模样:乌木门的斑驳纹路、沈砚冷冽的眼神、渡厄琥珀色的瞳孔,还有柳如眉那缕满是怨怼的虚影。她摸了摸眉心,那里早已没有了发烫的触感,可指尖残留的阴寒,还有老汉被困在玉镯里的结局,都让她无法释怀。她知道,想要查清连环失踪案,黄泉街是唯一的突破口。
夜幕渐沉,雨丝变得细密,裹着湿冷的雾气漫过老城区的巷口。林晚提前藏在之前的巷弄里,怀里揣着那支旧录音笔,相机挂在脖子上,指尖攥着一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铜扣——样式与黄泉街店铺牌匾的纹路隐约相似,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信物”。她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午夜子时的到来,心脏随着秒针的跳动愈发急促。
当最后一秒划过,子时的钟声从远处的破庙传来,沉闷得像是敲在阴曹地府的门环上。巷弄里的雾气突然变得浓稠,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前后的路,熟悉的青石板路开始扭曲延伸,耳边的雨声渐渐被若有似无的低语取代。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循着那股熟悉的腐朽香火味,一步步走向街中段的忘川古玩店。
乌木门依旧虚掩着,推开门时“吱呀”的声响比上次更显沉闷,像是承载着无数时光的重量。店内的冷意扑面而来,琉璃灯的昏黄光线勉强驱散角落的阴影,货架上的古玩依旧蒙着薄灰,却比上次多了几分躁动,隐约有细碎的声响从器物深处传来。
沈砚还是坐在梨花木桌后,指尖悬在冷透的茶盏上方,左手的乌木戒指隐在衣袖里,只露出一小截暗沉的木纹。渡厄卧在他脚边,听到动静后抬眼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少了几分上次的凶戾,多了几分审视,却没有起身阻拦,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喵呜。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执着。”沈砚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再来,“黄泉街的警告,你没听进去。”
林晚反手带上门,将外界的雾气与低语隔绝在外,走到离货架不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刻意避开深处的暗格——那里锁着柳如眉的虚影。“我要查清楚失踪案,还要知道鉴灵者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很稳,褪去了上次的颤抖,只剩下记者的坚定,“那三个失踪者,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沈砚没有接话,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桌上的冷茶泛起细微的涟漪。渡厄突然站起身,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门口,毛发微微竖起,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林晚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老妇正扶着门框,缓缓走了进来。
老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斜襟褂子,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与风霜反复雕刻。她的鞋子沾满泥泞,裤脚湿透,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雨水与泥土混合的气息,眼神却透着执拗的光亮,直直地看向沈砚,仿佛周遭的诡异与冷意都与她无关。
“沈老板,我要找能寻人的物件。”老妇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却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说话时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关节泛白。
沈砚抬眼看向她,目光掠过她紧握的双手,又落在她眼底的执念上,语气平淡:“黄泉街寻物,需付等价代价。寻人之物凶险更甚,轻则耗损寿命,重则魂飞魄散。你要寻谁?”
老妇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顺着皱纹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痕。“找我的女儿,”她哽咽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卷曲的旧照片,照片边缘早已磨损,上面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三十年了,我找了她三十年。当年她才五岁,在集市上走丢,我和老伴找了一辈子,老伴走了,我也快撑不住了……我只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有一眼。”
林晚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握紧了相机。她看着那张旧照片,又看向老妇浑浊却执拗的眼睛,突然想起了第二名失踪者——那个带着刻纹铜铃的白领,会不会也是为了寻人,才触碰了黄泉街的古玩?
沈砚瞥了一眼照片,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内堂旁的货架。他抬手取下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刻着细密的纹路,与第二名失踪者的铜铃纹路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陈旧,铃舌是用不知名的兽骨制成,泛着暗沉的光,透着一股淡淡的阴邪之气。
“这是寻踪铃。”沈砚将铜铃放在桌上,铃声未响,却让整个店内的低语声都淡了下去,“能指引你找到女儿的方向,无论她在阳间还是阴间。但代价是,你所有的记忆。”
老妇的目光死死盯着铜铃,身体微微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记忆?包括……包括我记得她的样子,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是。”沈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交易完成后,你会循着铃声找到她,却再也记不起她是谁,记不起你为何要找她,甚至记不起你自己是谁。记忆是执念的根,唯有舍弃全部记忆,才能催动铃音的寻踪之力,这是等价交换。”
林晚心头一震,下意识想上前劝说:“大娘,你三思!保留着记忆,至少你还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若是忘了一切,就算找到她,又有什么意义?”她话音刚落,渡厄突然挡在她身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低声嘶吼着,像是在阻止她干涉交易。
沈砚也递来一个警示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黄泉街的规则,不容干涉。每个人的选择,都该由自己承担后果。”
老妇没有理会林晚的劝说,目光紧紧锁在铜铃上,泪水不断滴落,打湿了桌面。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小女孩的脸,指尖颤抖,像是在与过往告别。许久,她将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满是决绝:“我换。只要能找到她,哪怕忘了一切,我也认了。”
沈砚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铜铃突然微微颤动起来,发出极淡的嗡鸣。他抬手示意老妇伸手,老妇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刚触碰到铜铃,铜铃便泛出淡淡的青光,铃身的纹路开始发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老妇体内抽离。
林晚清晰地看到,老妇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原本执拗的眼神变得空洞,脸上的泪水也停了下来。她手中的旧照片缓缓滑落,掉在地上,沈砚抬手一挥,照片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交易完成。”沈砚的声音落下,老妇拿起铜铃,铜铃发出清脆却带着悲凉的声响,指引着方向。她站起身,眼神空洞无波,没有再看沈砚与林晚,径直走向店门,脚步缓慢却坚定,循着铃音一步步走进门外的雾气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林晚弯腰,看着地上空荡荡的角落,心头满是酸涩与震撼。她捡起相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就这样让她走了?她为了找女儿,舍弃了所有记忆,到最后可能连重逢的喜悦都感受不到。”
沈砚将铜铃原本的位置空缺出来,转身走回桌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对她而言,找到女儿,是执念的终结。比起带着无尽的遗憾死去,哪怕毫无记忆地重逢,也是她想要的解脱。黄泉街的交易,从无对错,只看是否心甘情愿。”
林晚沉默不语,脑海中突然闪过第二名失踪者的线索,鼓起勇气问道:“沈老板,这寻踪铃,还有同款吗?我见过有人拿着类似的铜铃,之后就失踪了。”
沈砚的眼神微微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左手的乌木戒指泛出一丝极淡的微光,随即又恢复如常。他避开林晚的目光,语气冷淡:“黄泉街的铜铃有千百种,纹路相似,用途未必相同。阳间人擅自持有黄泉街古玩,本就会被因果纠缠,失踪,是必然的结局。”
他刻意回避了关于铜铃的细节,显然不愿多谈。林晚见状,知道再追问也无用,却更加确定,失踪案与黄泉街的铜铃息息相关。就在这时,渡厄突然跳下桌,走到林晚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店外,发出低沉的嘶吼。
林晚与沈砚同时看向门口,只见雾气中隐约闪过一个黑影,速度极快,像是在窥探店内的动静,身上带着一股与赵九爷手下相似的阴邪气息。沈砚起身走到门口,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雾气瞬间散去几分,黑影也随之消失。
“是赵九爷的人?”林晚问道,她想起沈砚之前的警告,心头泛起一丝寒意。
沈砚点头,神色冷了下来:“他盯上你了,往后你再踏入黄泉街,务必小心。”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枚铜铃的线索,别再追查,对你没有好处。”
林晚没有应声,心中的疑惑却愈发浓烈。她看着沈砚的背影,看着他左手那枚乌木戒指,越发觉得这个神秘的店主藏着太多秘密。而沈砚站在门口,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指尖的乌木戒指微微发烫,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百年前,也有这样一枚寻踪铃,牵扯出一段因执念引发的血案,而苏妄,正是借着那桩血案,开始积累阴邪之力。
窗外的雨还在下,青白色的灯笼在雾气中晃动,忘川古玩店里重归寂静,却又透着暗流涌动。林晚知道,赵九爷的窥探、铜铃的线索、鉴灵者的血脉,还有沈砚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都将在接下来的阴雨天里,一点点浮出水面。而她,早已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