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类接触》一酌沸雪

7、第七章 又一天3 实验室。舒

　　实验室。
　　舒缇已经将数据调出，屏幕冷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
　　“抓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指着屏幕上两段并排的频谱波形，“干扰爆发时的核心频段，峰值特征、衰减模式、还有这个……多重谐波畸变的‘指纹’。”
　　她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份文档。
　　舒缇将两份图谱重叠。
　　何霂的呼吸停了。
　　近乎完美的一致，那独特的、不似任何自然或人造信号的波形特征，像一道跨越了二十年的幽灵签名，牢牢印在两张不同的“纸”上。
　　一张来自此刻，他们脚下这片躁动的冰海。
　　另一张，来自他父母失踪前，最后的那次南极科考记录。
　　冰冷的实验室空气，那些午夜梦回时破碎的蓝光、金属的嘶鸣、非人的低语……不再是虚无的噩梦。它们是回声。是二十年前就曾响起，如今再次被他“惊醒”的呼唤。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部翻搅。父亲紧锁的眉头，母亲最后通话里强装的镇定……所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频谱图焊接起来，变成一把烧红的刀刃，直直捅进他以为早已冰封的旧伤深处。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实验台。
　　玻璃器皿轻响。
　　“何霂？”舒缇担忧地看向他。
　　何霂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向来冷静的雾灰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拉开门，冲进了昏暗的走廊。

　　上层甲板，船头。
　　德雷克海峡的狂风在这里撕掉了所有文明的伪装，像亿万头野兽在咆哮。冰冷的咸水沫子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船体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涌中起伏，像一片狂暴黑海上的落叶。
　　何霂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他大口喘息，试图将肺里那股铁锈般的寒意和眩晕感压下去，但噩梦与现实重叠的恐惧，比眼前实质的风暴更让他窒息。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穿透风声。
　　陈烬野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同样抓住栏杆，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与翻涌的白浪。他脱下自己的防风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何霂肩上，外套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硝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将刺骨的寒意隔开些许。
　　“舒缇给我发了消息。”陈烬野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她说你不对劲，让我来看看。”
　　何霂闭着眼，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冰晶，他无法控制身体的轻微颤抖。
　　“那信号……”陈烬野继续道，语气是罕见的严肃，没有调侃，“跟你父母当年遇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对吗？”
　　不是疑问，是确认。
　　何霂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黑暗深处，那里是南极大陆的方向。狂风吹乱他的黑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
　　许久，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带着一种陈烬野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它知道……”
　　他停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后面几个字：
　　“……我来了。”
　　陈烬野猛地转头看他。
　　何霂没有看他，依然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侧脸在远处舰桥透出的微光里，呈现出一种瓷器即将碎裂前的冰冷与易碎。那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家面对未知的恐惧，那是一个孩子，终于确认了多年前吞噬父母的怪物不仅真实存在，而且……一直记得他。
　　陈烬野什么也没问，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力地、重重地握了一下何霂抓住栏杆的、冰冷僵硬的手。
　　这一下握得很实，很紧，粗糙的茧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就让它知道，”陈烬野的声音压过风声，斩钉截铁，“来的不止你一个。”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一个巨大的浪头轰然撞上船首，钢铁巨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林景明那段写得挺有意思的——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未知，而是人类的好奇心。当数据对上那一刻，二十年的时间好像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