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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又一天2 ...

  •   舒缇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何霂起身:“我去续杯。”
      他走向餐厅角落的饮品区时,能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一直跟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咖啡机嗡嗡作响,深褐色液体注入纸杯。何霂盯着那道细流,脑子里却在快速过筛最近头脑中的碎片。
      碎片太多,还拼不成完整的图。但他有种清晰的预感——这些碎片,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地方。
      咖啡接满了。何霂端起纸杯,转身时,余光瞥见窗外的海面。
      远处,一座桌状冰山的阴影下,海水翻涌起一小片不寻常的白沫。
      他端着咖啡走回座位递给舒缇后,神色如常地坐下,抿了口自己的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很提神。
      “陈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刚才说,你观察我五年了。”
      陈烬野正在切香肠,闻言刀叉顿了顿:“怎么?”
      “那你应该知道,”何霂放下咖啡杯,雾灰色的眼睛看向他,“我这个人,最讨厌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计划被打乱。”何霂说得很慢,“第二,有人在我眼皮底下玩火。”
      陈烬野笑了:“何医生这是要立规矩?”
      “不是规矩。”何霂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是提醒。”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要淹没在餐厅的嘈杂里:
      “南极这片冰,看着结实,实则底下全是裂缝。一脚踩错,什么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人就没了。”
      说完,他重新拿起刀叉,开始吃那份已经凉了的煎蛋。
      舒缇看着他,又看了眼窗外,最后目光发愣着落回自己面前那杯黑咖啡。

      早餐在暗流涌动中结束。
      风暴的阴影尚未完全笼罩,但船上的气氛已提前凝固。
      广播里的航行数据像某种倒计时,指针稳稳指向午后那个名为“南极辐合带”的节点,这时候大多数人都回到了舱室,抓紧风暴前最后的平静时光。
      舒缇径直走向下层实验室,何霂稍作迟疑,跟了上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几台仪器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舒缇打开主控电脑,调出一段加密的音频频谱图。
      “你自己看。”她把屏幕转向何霂。
      屏幕上,复杂的频率波形如同心电图般跳动。

      舒缇用光标圈出其中一段异常活跃的脉冲:“就是这个频段,非常特殊,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地球通讯或地质活动信号。更关键的是……”
      她敲击键盘,另一份陈旧得多的文档被调取出来,这份文档边缘泛黄,字迹是手写的,带着何霂无比熟悉的、属于他父亲的严谨笔迹。
      “这是我从你父亲遗留笔记的第七号文件里找到的。”舒缇声音压得很低,“他称之为‘潜在生物场特征谱’。你看这里的峰值位置、衰减曲线,还有这个独特的谐波畸变……”
      何霂的呼吸滞住了。
      屏幕两侧,来自昨晚的信号,与来自近二十年前、他父母最后一次科考记录的信号片段,在频谱图上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冰冷的、铁一般的数据,比任何噩梦都更有力地凿穿了现实的壁垒。

      “他们当年在南极……也监测到了同样的东西。”舒缇的陈述不带感情,但镜片后的目光却紧锁着何霂,“而昨晚,这东西又出现了,就在我们船附近。并且,它似乎能……触发薇薇安的核心响应。”
      何霂僵住了。
      “你报告了没?”
      “按规定,提交了初步简报给‘蛟龙’项目组和航行指挥部。”舒缇关闭文档,清空缓存,“但我隐去了和你父母数据的对比部分。委员会那边……我不确定他们的真实意图。”
      何霂点了点头,没说话。
      信任在此时是一种奢侈品,沉默是唯一安全的护甲。
      “还有,”舒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黄千予那边……薇薇安的设计逻辑底层,有一段异常复杂的生物信号识别与响应程序。我以前从未在任何民用机器人架构里见过,甚至这不像纯粹的商业设计,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某种‘哨兵’系统。”舒缇吐出这个词,自己也皱了皱眉,“为识别和应对特定生物信号而设计的哨兵。”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是她深入思考时的习惯。“而且,不只是薇薇安。我上船前简单排查过公开信息,这次旅行团的人……背景比看上去复杂。”
      何霂抬起眼,示意她说下去。
      “那个坐在长桌最中间,梳着背头戴镶钻智能表的男人,就是林景明本人,‘智芯科技’的CEO。他的公司最近三年,秘密投资了至少七家深海采矿和生物勘探的初创公司,胃口不小。”舒缇调出另一份资料,“早餐时坐在林景明旁边那位,盘着头发的女士,是他太太,宋薇。表面上是陪丈夫旅行,但她名下有一家专注神经科学与高端医疗设备的公司,和军方的某些研究所有长期合作。她对极端环境下的人类神经反应有非常……专业的研究兴趣。”
      “她对面的年轻人,安德烈·沃尔科夫,是那个很有名的前花样滑冰冠军,现在是他们的私人训练师。但根据有限的记录,他在退役后,有超过两年时间行踪成谜,接受过系统的……生存和护卫训练。不像普通教练。”
      舒缇的声音越来越冷:“至于那个大胡子俄国人,伊戈尔·波波夫,名义上的矿业寡头,但他手下有一支装备极其精良的‘私人地质勘探队’,活跃在南美和北极圈,干的未必只是勘探。”
      “还有那位举着自拍杆的赵安妮,过气明星,濒临破产。她这趟旅行的全部费用,都由林景明秘密赞助。合同里要求她‘全程记录并制造足够话题’。”舒缇推了推眼镜,“我不认为这只是为了流量。”
      何霂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与早餐时观察到的细节一一对应。
      每一个看似浮华或无聊的表象下,似乎都藏着锋利的倒钩。
      “黄千予知道这些吗?”他问。
      舒缇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她比谁都清楚。”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她的风格。把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聚在一起,看谁能从谁身上撕下肉来。只是这次……”她转过头,直视何霂,“她把游戏场,选在了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
      实验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傍晚,在风暴来临前,旅行团即将举办一场简短的欢迎酒会,安抚宾客们因早餐冲突和李教授抗议而有些紧绷的神经。地点设在视野相对开阔的上层观景厅,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人造的暖意与窗外德雷克海峡墨汁般翻涌的黑暗形成诡异对比。水晶灯折射着虚浮的光,旅行团的女士和绅士们高谈阔论,将南极第一夜的恐惧暂时压进了杯底。
      何霂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座格格不入的冰山。他手里握着杯冰水,指尖传来的凉意勉强维持着清醒。舒缇在十分钟前借故离开,他知道她去了哪里——回实验室,去分析刚才酒会开始时,她微型探测器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波动。
      他的目光掠过全场。
      黄千予是毫无疑问的漩涡中心。一袭丝绒长裙将她衬得像暗夜里的宝石,正与那位白发老绅士威廉·陈低声交谈,笑容无懈可击。薇薇安静立在她侧后方,光学传感器以极低的频率扫视环境,完美履行着“背景”的职责。
      不远处,林景明正被几个人围着,包括那个留着铁灰色络腮胡的俄国佬伊戈尔·波波夫。波波夫手里端着杯伏特加,看似随意,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林景明手里的东西。
      “诸位,”林景明略微提高声音,吸引了更多注意,“无聊的社交时间,不如来点实在的。让大家看看,我们‘智芯’这次带来的小玩意儿——‘深潜者’原型机。”
      他手腕一翻,将设备正面展示。“它不仅仅是定位或探测。看这里,集成的最新生物场感应矩阵,能在复杂环境,比如深海或…冰盖之下,”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扫过伊戈尔·波波夫,和稍远处正与安德烈低声说话的宋薇,“初步辨析生命活动的电磁特征。我们称之为,探索未知生命准备的‘敲门砖’。”
      宋薇抬起眼,向这边看了一眼,神色平静,但搭在安德烈手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为了演示,林景明拇指在侧面一按。
      “嗡——”
      一声低沉的、并非来自音响的共振音响起。设备表面的幽蓝光晕骤然变亮,一道细微的全息光束投射出来,显示出一片不断滚动的、难以理解的波形图。
      就在那光晕亮度达到顶峰的刹那——
      “噼啪!”
      头顶最大的水晶吊灯,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电火花!碎玻璃渣如雨般溅落,引得女士们尖叫。
      这仅仅是开始。
      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整个观景厅瞬间陷入一场电子设备的集体癫痫:所有灯光疯狂明灭,发出痛苦的嘶鸣;墙壁屏幕炸开雪花和扭曲的色块;宾客们手腕上的智能手表、耳机纷纷尖叫报警;吧台后的咖啡机、冰柜失控地运转、停止、再运转……赵安妮尖叫着护住自己的直播设备,但屏幕上已经满是乱码。
      最骇人的是那些“冰侍者”。
      包括薇薇安在内,厅内五台机器人同时僵直!它们流畅的银白色外壳下传来某种高频的、近乎痉挛的震颤声,光学传感器爆发出紊乱刺眼的红光,像一双双骤然充血、失去焦点的眼睛。它们的机械臂不自然地抽搐,关节处发出“嘎吱”的摩擦声,薇薇安甚至向林景明的方向微微转动了“头”,红光锁定了他手中的设备。
      混乱、噪音、闪烁的光。
      人群惊恐的推搡和呼喊。
      这一切,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五秒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所有异象瞬间消失。
      屏幕回归正常画面,智能设备安静下来,冰侍者们眼中的红光熄灭,关节复位,重新垂下“头颅”,变回精致无害的服务机器,仿佛刚才的狂暴只是集体幻觉。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糊味,满地狼藉的水晶碎片,以及每个人脸上未褪的惊惶,证明那不是梦。
      林景明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关掉“深潜者”,直到全息投影和幽蓝光晕消失后,他才张了张嘴,试图解释:“这…这不可能…只是原型机的磁场耦合…意外干扰……”
      伊戈尔·波波夫轻蔑得哼了一声,仰头喝干杯中酒,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林景明,又扫过那些恢复正常的机器人,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辩解淹没在劫后余生的嘈杂议论中。黄千予已经迅速站到了场地中央,声音清晰而富有安抚力:“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演示!看来南极的磁场环境给我们林总出了道难题。没事了,各位,只是小小的电子烟花。服务生,清理一下,给大家换上新酒。”
      她处理得完美,笑容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将一场可能的恐慌化解为富豪游戏中的小插曲。人群在她的引导下,惊魂稍定,低声议论着,重新聚拢。
      陈烬野不知何时晃到了何霂身边,碰了碰他的杯子,压低声音,带着他那招牌的、却没什么笑意的笑:“看见没?林总这‘敲门砖’,敲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门。还有那俄国佬的眼神……啧啧,这趟水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比咱们想的,浑多了。”
      何霂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与远处立柱阴影下的舒缇对上了,舒缇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纸,她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无声地消失在通往实验室的走廊里。
      何霂放下水杯,转身走向观景厅另一侧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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