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类接触》一酌沸雪

5、第五章 又一天 1

　　餐厅里混杂着咖啡香、煎培根的油腻和人群刚睡醒的沉闷气息。
　　何霂端着餐盘在靠窗位置坐下时，晨间广播正在播报今日航行数据：“当前航速12节，风向西北偏西，风力6级。预计午后穿越南极辐合带，届时海况可能转差，请各位提前固定好个人物品……”
　　“何霂，早。”
　　舒缇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只有一杯黑咖啡、一片全麦吐司和一小碟水果。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醒得有些过分。
　　“早。”何霂点头，视线在她餐盘上停留半秒，“你就吃这点？”
　　“没胃口。”舒缇抿了口咖啡，目光扫过餐厅另一侧，“那边热闹得让人头疼。”
　　何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餐厅东侧，旅行团的“VIP用餐区”已经成了小型秀场。黄千予坐在长桌主位，珍珠白的羊绒衫衬得她肤色格外亮，正笑着和旁边那位银发老绅士交谈。她手边摆着台银白色的机器人，机械臂正稳当地为她斟茶。
　　桌上其他人形色各异——
　　一个戴着镶钻智能表的精瘦男人端着杯果蔬汁，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快速滑动，眉头紧锁。
　　他身旁坐着位盘发一丝不苟的女人，正低声和对面银灰色短发的年轻人说话。那年轻人坐姿笔挺得像个军人，深蓝色抓绒衣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更远处，妆容精致到有些僵硬的女人正举着自拍杆，用夸张的语调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南极第一顿早餐！这里的橙汁居然是温的，听说是为了防止冻伤食道……”
　　她旁边，留着铁灰色络腮胡的壮汉正大口吃着煎蛋和香肠，餐叉在盘子里刮出刺耳的声响。
　　“像不像动物园早上的投喂现场？”陈烬野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不知何时晃到了桌边，餐盘里堆着小山似的食物：煎蛋、培根、香肠、烤番茄、炒蘑菇，外加三个牛角包。他拉开椅子在何霂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本该如此。
　　舒缇抬眼看他，没说话。
　　“陈队胃口不错。”何霂平静地说。
　　“那是。”陈烬野咧嘴笑，咬了口培根，“得储存能量。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话音未落，VIP区那边就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去。
　　那个举自拍杆的女人捂嘴惊呼，她脚边的地毯上，一杯打翻的橙汁正迅速晕开，玻璃碎片四散。
　　而就在玻璃杯脱手的瞬间——几乎在橙汁溅出的同一帧——那台编号 VI-AN 的冰侍者薇薇安已经动了。
　　它的启动没有一丝迟滞或噪音，银白色的流线型机身微微前倾，仿佛预判了液体的泼洒轨迹。机械臂以人类绝无法企及的速度和精准度探出，凌空接住了几块即将落地的较大碎片，动作轻巧得像拈起一片羽毛。另一支机械臂同时展开，末端弹出高吸水性纳米纤维垫，精准地覆盖在液体晕染的核心区域。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没有一滴橙汁渗进地毯深层，没有一片碎玻璃划伤地毯纤维。
　　女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惊呼完，薇薇安已经完成了清理、收纳污染物，并且无声滑行到餐车旁，用全新的玻璃杯接好等量的橙汁，稳稳地放回她面前。
　　杯垫的角度，与她之前那杯分毫不差。
　　“谢、谢谢……”女人有点懵。
　　薇薇安的光学传感器转向她，发出平稳的、略带柔和合成感的女声：“不客气，安妮小姐。请注意台面湿滑。” 声音的语调、停顿，甚至那一点点克制的关切，都……让何霂感到一种冰冷的熟悉。
　　他看向舒缇。舒缇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薇薇安身上，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一闪而过的震惊，有被冒犯般的寒意，还有更深沉的……某种类似悲伤的东西。
　　薇薇安转向黄千予，微微颔首，仿佛在无声汇报“任务完成”，随即滑回原来的待机位置，静立如雕塑。从启动到归位，整个过程流畅、高效、冷静到近乎冷酷。
　　没有“卡顿”，只有一种压倒性的、非人的“完美”。
　　“有趣。”陈烬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但他的目光也变得锐利，“那玩意儿刚才……快得不正常。而且你们听见它说话了吗？”
　　“听见了。”何霂平静地说，视线落在舒缇苍白的侧脸上。
　　“那声音……”陈烬野顿了顿，寻找着措辞，“……真他妈见鬼的像某个熟人啊...”
　　舒缇猛地收回视线，垂下眼，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黑咖啡。
　　黄千予已经重新坐回主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淡然微笑，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没有多看薇薇安一眼。

　　陈烬野咀嚼的动作停下来，看向何霂。何霂面无表情地切着煎蛋，刀刃在瓷盘上划过，发出规律又克制的轻响。
　　“所以，”陈烬野放下叉子，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别跟我说你只是没睡好。”
　　“我睡得很好。”何霂平静地说。
　　“又说谎。”陈烬野毫不客气，“你凌晨四点二十出现在甲板，眼睛里的血丝够织件毛衣了。”
　　“......陈队观察得很仔细。”
　　“呵...我都观察你五年了，何霂。”陈烬野靠回椅背，笑容里带刺，“你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演，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舒缇端起咖啡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没说话。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科考队的李教授气冲冲地走进来，花白头发都炸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份打印件：“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他径直走向VIP区，完全无视了黄千予等人，直接对着科考队长说：“队长你看！这是他们——”他指着旅行团，“这是他们昨天提交的‘私人科研项目申请’！要在登陆点进行‘个性化样本采集’！还带了……带了未经报备的便携式钻探设备！”
　　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戴智能表的男人放下平板，推了推眼镜：“李教授，我们有完整的许可文件。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
　　“合法？在企鹅栖息地旁边打洞取样叫合法？！”李教授声音都在抖，“你们知道南极环境多脆弱吗？知道一次污染可能毁掉几十年的生态数据吗？！”
　　“我们会严格遵守环境规范。”盘发女人起身，声音温和却坚定，“所有设备都经过灭菌处理，取样量也控制在最低限度。李教授，科学进步需要一些……可控的风险。”
　　“风险？你们管这叫风险？”李教授气得满脸通红，“你们这是破坏！是亵渎！”
　　黄千予这时站了起来。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先对身后薇薇安做了个手势。机器人无声滑行到李教授面前，机械臂托着一杯温水，水温显然被精确控制在最适合饮用的刻度。

　　“李教授，消消气。”黄千予声音清亮，但何霂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短暂地、无意识地瞟了一眼远处舒缇的方向，然后才落回李教授脸上，“您说得对，环境保护是第一位的。这样好不好——所有私人采样活动，都由您的团队全程监督。任何您认为不妥的操作，随时叫停。费用和补偿，我们负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是来支持科考的，不是来添乱的。这点，我可以用我公司的全部信誉担保。”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李教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餐厅里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有人开始继续吃饭，刀叉碰撞声重新响起。
　　陈烬野嗤笑一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番茄，声音压得更低：“看见没？这才是最狠的。造一个永远不会出错、永远不会反驳、永远在你需要时恰到好处出现的‘完美版本’。这哪是机器人，这他妈是面照妖镜。”
　　他顿了顿，斜睨了舒缇一眼：“照得某些人当年的‘选择’，格外刺眼，是吧？”
　　舒缇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餐巾，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何霂看着这一幕，胃里那阵说不出的恶心感，似乎又往下沉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