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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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在黑暗里发出闷响。
不像风雨颠簸的正常碰撞，是一声声从更深的、从船架连接处传上来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翻身，连带着整条船都跟着轻微晃动。
何霂在第四下闷响时睁开了眼睛。
他没动，平躺在狭窄的床上，盯着头顶一片模糊的黑暗。
通风口的网格像某种昆虫的复眼，规律地吸入再吐出带着机油味的空气。
一切都正常。
何霂深吸了口气，他后背那片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梦境碎片还浮现在脑海里...
这些梦里的情景是过于割裂的碎片，拼不成连贯的故事。
更能清晰记住的是一些感官感受：金属舱壁冰冷的弧度，应急灯刺眼频闪时眼皮的灼痛，以及那种……
无处不在的、带着咸腥铁锈味的压力。像被沉在几千米的海底，水压从每个毛孔往里钻。
还有光。蓝绿色的，粘稠的，在绝对的黑暗深处脉动。那不是深海里投射下来的阳光，更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带出的阵阵亮光。
何霂慢慢坐起身，床铺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坐在床沿，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低头，双手撑住膝盖。
呼吸。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循环三次。
这是舒缇少时教他的法子，用来对付恐惧症发作,现在他用这个来镇压梦里带出来的心悸。第三个循环结束时，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那种颤抖慢慢停了。
他起身，摸黑走到洗漱台前，在黑暗中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
水冷得刺骨，激得他太阳穴一跳。再抬头时，镜子里的人影已经恢复了平静——除了眼下那点还没散尽的，疲惫的青色。
他扯下毛巾擦脸，然后走到书桌前。
加密终端在黑暗里亮起幽蓝的待机灯。他坐下，手指按上指纹锁，屏幕应声亮起。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没有标题，没有发件人。正文只有一行坐标：
78°14’ S, 163°45’ W
何霂盯着这串数字代码。
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罗斯冰架边缘，麒麟冰下湖附近，科考队计划钻探的核心区域。
坐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们在等你。”
远处船体碾过浮冰的闷响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碾在耳膜上。何霂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动。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下颌线绷紧了一点。
三秒后，他删除了邮件，清空了回收站，关掉终端。动作利落，没半点犹豫。
然后他起身，开始穿衣服。防风内衣，加绒衬层，最后套上那件深蓝色的舰艇款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顶，金属卡扣抵住喉结下方。穿戴整齐，时间刚过凌晨四点二十。
他拿起床头那本《极地环境医学》，翻开。
“麒麟冰下湖位于东南极内陆冰盖，伊丽莎白公主地区域的冰下湖泊，埋深超过3600米，湖体与世隔绝至少百万年。已知南极第二大冰下湖，亦是钻探难度与未知风险最高的目标之一。”
他的目光在“与世隔绝至少百万年”和“未知风险最高”两处来回扫过。
手指无意识地压紧了书页边缘，纸张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三百六十万年的寂静。
压在近四千米厚的冰层之下。那下面究竟封存着什么？古老的微生物？早已灭绝的生态系统？还是……某种从未进入人类认知谱系的“东西”？
而邮件上那行精准的坐标，像一枚冰冷的图钉，将这段抽象的描述，死死钉在了他即将奔赴的、确切的经纬度上。
他猛地合上书。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舱室里格外清晰，仿佛惊动了什么。
书页边缘被他捏住的地方，已经留下了几道无法抚平的折痕。
破晓前甲板的风像刀子。
何霂走到船头观测区，双手搭在栏杆上。
金属冷得粘手，天还没亮，但深蓝色的天幕边缘已经裂开一道极细的灰白缝。
德雷克海峡在这里展现出它相对温和的一面——海水是沉甸甸的墨黑，浪不高，但很厚，船像在一片粘稠的沥青上缓慢前行。
远处，几座桌状冰山像幽灵一样漂在黑暗里，边缘泛着微弱的磷光。
“这风跟小刀子似的，忒刺人了。”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裹在风里，有点模糊，但何霂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陈烬野走到他旁边，隔着一臂距离，也把胳膊搭在栏杆上。
他没穿外套，就一件深灰色抓绒衣，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体能短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没什么困意，眼睛在朦胧的晨光里亮得反常。
“何医生也睡不着？”陈烬野侧过头看他，“巧了，我也失眠。”
何霂没动，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缓慢移动的冰山阴影上：“陈队可以去健身房。消耗过剩的精力有助于睡眠。”
“去过了。练了两小时，还是没什么困意。”陈烬野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上，低头点火。
打火机喷出的火苗在风里抖了几下才稳住，橙光映亮他下颌那道疤，他深吸一口，烟雾刚吐出来就被狂风撕碎。“可能这地方风水有问题。我听说，德雷克海峡下面埋的船，比有些国家的海军还多。”
“无稽之谈。”
“是吗？”陈烬野弹了弹烟灰，“可我昨晚确实听见点动静，是从你舱室方向传来的。”
何霂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毫米，金属的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
“你听错了。”他的声音平静，“陈队，过度关注同船人员的私密空间，可以构成骚扰。”
“哟，扣帽子啊？”陈烬野非但没退，反而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我就是担心你。何霂，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做噩梦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何霂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体香混杂着汗味、烟草和某种冷冽剃须水的味道。
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缩得很小的自己。
“与你无关。”何霂转开视线。
“怎么无关？”陈烬野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我的任务里包括保证全船人员身心健康。你状态不对，万一出点什么事，医疗缺口谁补？”
“船上不止我一个医生。”
“但能在我这儿缝针缝得这么好看的，就你一个。”陈烬野笑了，“所以何霂，别硬撑。这地方……邪性。压力大了，做噩梦不丢人。”
何霂没接话。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他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缝隙，第一缕真正的曙光正从那里渗出来，给冰山的边缘镀上一条极细的金线。
“你当年，”陈烬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在海沟出事之前……是不是也做过类似的梦？”
空气凝固了。
远处冰山崩裂的闷响，此刻听起来像某种遥远的警报声。
何霂慢慢转过头：“陈烬野。”
“嗯？”
“有些线，”何霂一字一顿，“越过去了，就回不来了。”
陈烬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何医生说不提，那就不提。”
“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收起来，眼神变得很沉。
“如果你噩梦里那东西追到现实里来了，记得喊我。至少……”他转过身，背对着何霂挥了挥手，“我打架比看病在行。”
脚步声在金属甲板上远去，混进风里。
何霂独自站在栏杆边，看着那道金线慢慢变宽，染红天际，然后泼洒开来，把墨黑的海水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跃出海平线，刺眼的白光把一切阴影都驱散。
然后他转身，走下甲板。
回到舱室时，距离早餐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何霂反锁了门，从行李箱最底层抽出一个伪装成工具盒的金属匣。
何霂很快用指纹加密码打开，里面没有工具，只有几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
他父亲的字迹,母亲偶尔在旁边批注。
他翻开其中一本，直接翻到中间某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草图，用铅笔画的，线条潦草却精准——一个巨大的、管状结构物的剖面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猜测性描述。
图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他母亲的笔迹：
“它认得小霂的频率，别让它找到他。”
何霂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不禁有些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说笑着往餐厅方向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何霂合上笔记本，放回金属匣，锁好，推回行李箱底层。
他走到洗漱台前，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专业，嘴角甚至能牵起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那是准备面对同事和病人的何医生。无可挑剔。
他对着镜子，缓慢地、仔细地整理好衣领的每一寸褶皱，抚平外套上最后一丝不存在的皱痕。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迈入走廊过分明亮的人造光线里。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舱室重新锁进黑暗。
而在那片寂静的黑暗深处，桌上那个已经关机的加密终端，屏幕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
幽蓝的光，一闪即逝。
快得像幻觉，又准确得像一个不容置疑的句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