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伪神(一) 三我去一凝 ...

  •   常向的家里无论是从刻板印象还是亲眼所见来看,都很符合中年独居男性的特点:死气沉沉,乱得不堪入目,桌上的酒瓶横七竖八,烟灰缸焦黄发黑,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蔺咎皱着眉头用手扇风,拎起沙发上和咸菜没什么两样的大衣看了看,口袋里装了不少东西,打火机,纸巾盒,烟盒等等。蔺咎把每件东西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遍,没发现任何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也没少。”卉辑疑惑地翻找,“奇怪,难不成辞职后常向回过家?但刚问保安,他说确实有十几天没见到过常向了。”
      蔺咎蹲下平视茶几,伸手揩了下:“保安应该没说谎,桌上的灰有一定厚度,而且门口那袋垃圾闻起来应该已经超过了一个星期。虽然屋内看上去邋遢,但如果一个人没有要扔垃圾的念头的话,根本不会有垃圾袋这种东西的存在。”
      卉辑:“所以,这也就是说,常向根本没有长期出门的打算,他是去了什么地方到没来得及回家?”
      蔺咎看着地上被带到的椅子低吟片刻:“也有可能是在辞职之后匆匆忙忙回家拿了什么东西,慌乱出门,忘了门口那袋垃圾。”
      常向家的“乱”是指东西杂乱摆放,垃圾到处都是,并不是常规上宛若遭受过洗劫的乱。
      茶几也被香烟熏得变色变黏,蔺咎哪怕带着手套却还是嫌弃的用纸巾垫着挨个拉开底下四个抽屉,从线团中扒拉出一个曲奇盒。他晃动,果不其然听到些声响,了然地拿过一旁的小刀一点点沿着边缘撬开。
      众所周知,曲奇盒里必然不会是……
      看清盒里景象,蔺咎难得陷入了沉默。
      ?
      怎么常向家里的曲奇盒里真装着曲奇啊?!
      蔺咎合上盖子,看了眼盖子上的Logo,再三确认这确确实实是全国人民最爱用的收纳盒,带着“白缎是不是坏掉了”的疑惑再次打开盒子。
      还是几块曲奇。
      蔺咎:……
      好吧,看来常向没有收纳的需求。
      见惯了曲奇盒里装针线,剪刀,药盒等东西就是不装曲奇,乍一眼见到真装着曲奇的曲奇和反倒哪看哪奇怪。蔺咎边嘀嘀咕咕边把盒子放回原位,转而收起抽屉里剩下的东西。
      另一边的卉辑凭着办案经验很快在枕头套里翻到了常向的日记本,看了几页后走出卧室,“蔺委,您来看看这个,常向的日记本。”
      翻开第一页,常向在扉页上用孩儿式的字体写了一句话:“三我去一凝内在大我”。
      卉辑:“我初略看了一眼,日记里的内容有些奇怪,牛头不对马嘴的。”
      蔺咎定定看着扉页上的那句话出了会神,赶在卉辑觉察异常前恢复一贯的平静沉着。
      “1359年4月4日,雨,残留Z在,谁与行走在屋檐,C离开躯壳寻找树叶遮雨,湿透了。找不到出口,如果可以……迷雾,盼佑。”
      “1359年7月1日,晴,飘浮空中,盼佑。”
      “1360年1月11日,雪,混凝土筑成晚餐的麦片,痛、痛、痛,等、等、等,梦境里找不到踪迹。亲爱的……请您凝作内在,盼佑。”
      蔺咎不解地一连看了好几页,和卉辑一样稀里糊涂的。
      常向和前妻离婚的原因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道,在与常向离婚半年后,常向前妻就因突发脑溢血去世了,两人没有孩子,也就失去了解读这些日记的其中一条路。
      日记本每一页的页脚上都有个似是而非的图案,卉辑和蔺咎过了遍日记内容,又重新翻回第一页去看那些图形。
      圆形,曲线,咬身体的蛇,缠绕的藤蔓,两个尾部相对的一黑一白三角形。
      蔺咎和卉辑默契地双双皱眉,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卉辑从包里翻找出证物袋打算把它放进去,蔺咎说了句等等,拿出手机给每个图形都拍了张照,边拍边说:“我不太清楚你们市局的办案细则,但麻烦你和黄队交代一声。”
      “蔺委如果是想要拍下来去找资料的话不违反规定。”卉辑好脾气地笑笑,“毕竟市局和异调处联手办案少不了互相交流案件细节,只要不外传外带就好,当然,我会和黄队报备一声的。”
      蔺咎起身,撑过几秒的黑屏带眩晕,用手背拍了拍卉辑的肩膀:“辛苦你了。”
      常向的家是一居室,不大,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结束了搜查。
      雪越下越大,没过多久,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蔺咎回到荆悒办公室里,边揉着脖子边在沙发上坐下,等候多时的荆悒立刻递上了温度和口感都恰到好处的红茶,懂事地站到旁边替他捏着肩。
      蔺咎闭眼享受了会荆悒贴心妥帖的服务,突然开口问:“处里有不用的塑料片吗?”
      “塑料片?”荆悒思忖了会,“你要什么样的塑料片?”
      “大概…薄一点,可以剪断的,最好大一点。”蔺咎说。
      荆悒说了句我去找找,出了办公室没过多久,拎着PVC片,白纸和一袋水彩笔马克笔回来:“你要画画?”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他折身回到自己办公位上从杂物框里找出剪刀刻刀一并交给蔺咎,“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需要的东西全被他考虑到了,蔺咎心情愉悦的勾着嘴唇,语调甜甜感谢道:“谢谢,我只开了个头荆处就全拿完了,想的比我还周到。”
      沙发边缘与茶几桌面齐平,长时间弯腰比较折磨人,所以蔺咎在这种时候反而没那么洁癖了,二话不说就盘腿坐在地上。好奇观摩的荆悒见缝插针的往他后腰塞了个又大又软的靠枕。
      蔺咎调出相册里的照片,用铅笔比划了下大小比例在白纸上临摹起来,荆悒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中途分心撇眼白纸上的画,愣了一秒之后笑出声来。
      “蔺委,您怎么连人家略显青涩的笔触和歪歪扭扭的线条都模仿啊?”
      模仿的甚至一模一样,和直接把图从屏幕里抠出来没什么区别。
      常向不是学美术的,又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下的画只能勉强归类到儿童简笔画一类,还相当体现并贯彻了后现代主义的理念。也难为蔺咎这么个画画技艺已然炉火纯青刻入骨髓里的人要竭力忍住自己下意识去调整细节和比例线条的习惯,规规整整的复刻下来。
      “万一人家图形就是这么……有个性呢?我们不能先入为主。”艰难结束掉对常向大作的复刻,再画起调整及复原的图形怎么画怎么舒畅,“在审美多元化的当下,保持谨慎和尊重之心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哦荆处。”
      荆悒故作低眉顺眼状:“是,蔺老师,学生受教。”
      荆悒帮着蔺咎把PVC片按图纸的样式刻出十几片大小不一的塑料片,剪下来,又用颜色笔沿着轮廓勾了个线,一个一个排列放在白纸上。
      蔺咎摆弄着那堆塑料片问:“你知道三我理论吗?”
      荆悒若有所思:“弗洛伊德最出名的理论之一,自我本我和超我?”
      “嗯。”蔺咎想着图形的排列方式,点点头,“我觉得这个理论和案件有关系。”
      荆悒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下巴和嘴唇:“弗洛伊德认为自我代表理性和常识,遵循现实原则;本我是自身本性中最原始的部分,不受社会和逻辑约束,遵循唯乐主义;超我是人内心中存在的理想的部分,是自我典范,遵循道德原则,并由此解释人的人格……这怎么和分尸案扯上关系的?听上去八竿子打不着。”
      “哲学史发展这么久,对自我这一概念所进行的论述数不胜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也或多或少会掺杂别人的见解以此来论证自己的见解,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蔺咎在纸上涂涂画画,“那你知道‘内在大我’在哪本书的观念中出现过吗?”
      荆悒绞尽脑汁无果,摇头:“在我目前看过的书中都没提到过这个词。”
      蔺咎把藤蔓放在衔身蛇的下面:“没看过很正常,这个词出现在美国作家尼尔·唐纳德·沃尔什的《与神对话》中,是本相对冷门的哲学书籍,而完整的论点句是……”
      蔺咎停了几秒才继续说:“神是自我的内在大我。”
      神。
      荆悒瞬间变了脸色:“这个案子不会……”
      蔺咎斩钉截铁否认:“不是蒙太奇做的,我了解祂,这起案件不是祂的行为风格。而且说到底,神这个称呼不是蒙太奇自称,而是郭彦给祂的滤镜,祂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神。”
      对比起神,蒙太奇更自认为是走投无路的倒霉鬼。
      想想也是。荆悒面色稍霁,“然后呢?你发现了什么?”
      “常向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三我去一凝内在大我’,而三我理论中的自我与《与神对话》中的论据有相同的词,我在怀疑这句话的意思是去掉一个人的自我,让本我与超我凝合成为大我,即是所谓的神。”
      也就是说只留最真实的自己和最完美的自己,去掉那个既不真实也不完美的自己,以自身骨肉塑造一尊诞生于自我灵魂残骸上的神,形似乌托邦理想化式的祈愿。
      荆悒脑子反应得很快:“你是觉得常向和陆联年都是被去掉的自我吗?”
      蔺咎看着桌上的PVC片和白纸,安静了会轻轻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起分尸案和邪教有关。”
      荆悒表情僵住,逐渐沉重起来:“邪教?”
      邪教的严重程度堪比连环杀人案,不通过精准、长期的调查和埋伏,很难知道对方发展到什么规模,洗脑用的是什么话术,教内成员又被洗脑到什么程度,甚至邪教管理层都有哪些人等等。
      而且这种东西很难彻底根除,也最棘手难办,不可能把所有邪教成员全抓了,但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普通的邪教成员就有可能自己发展成一个新的邪教组织。
      人的思想很矛盾,既脆弱易攻,又坚无不摧。
      荆悒挠头,不易察觉地倒吸凉气:“现在有发现任何异能者的痕迹吗?”
      “没有。”蔺咎舔湿有些发干的嘴唇,“不过邪教加上异能者……会很难办吧?”
      “我师傅早些年曾经端过一个邪教窝点,它的发起者是个A级精神系异能者,能够催眠他人。所有相关人员最初都是有这个苗头才被那个异能者收入教中,其后又利用异能加深洗脑的效果,最多人的时候有200多个人。”荆悒低声说,“他们后来解除了异能,却发现最早入教的那几十个人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他们有时候是清醒的,知道自己信了个邪教,也愿意接受思想矫正。但有时候又极其极端的疯狂崇拜着,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沉浸在自己已经崩坏的世界里。”
      “师傅和其他前辈们经过求证,发现如果长期施用精神系异能,大脑会留下不可消除的残留。也就是说,那几十个人可能终其一生都要处在这种分裂又痛苦的状态里,除非将来异能科技找到解决方法……可是很难,精神系异能影响太大了,很难彻底根除。”
      听上去就像硬生生分裂出了两个不同的人格,清醒的那个人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伤害亲近的人,自己却无能为力去改变。
      蔺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内心涌上股很浓很浓的悲伤。
      “又过了段时间,师傅他们去回访,发现有好几个人受不住折磨选择了自杀,就为了不再给亲人增添负担。剩下的那些人大多都郁郁寡欢,只有少部分人选择坚强面对生活。”荆悒惋惜地叹气,“邪教中有异能者并不是很难办,难办的是有精神系异能者,其余系别的异能相对来说都不是太危险。”
      他看着蔺咎轻蹙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伸手抚上他的脸皮,赶走名为失落的情绪:“怎么垮脸了啊蔺委。”
      蔺咎很快收拾好表情,手指敲纸面:“我怀疑这个是他们那个邪教的图腾。”
      荆悒顺着蔺咎手指的方向看去,只一眼心头就浮现了没由来的怪异,蔺咎还没说话,他便一歪头,疑惑的说:“……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图案。”
      蔺咎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胸膛里:“什么?你见过?在哪。”
      荆悒把画着衔身蛇,藤蔓的PVC片挪动,让蛇尾穿过那半圈藤蔓的中心,接着又拿起一黑一白三角形PVC片放到由蛇身圈出来的空隙中,白上黑下:“你按照这个方式画个平面图看看,我应该是在哪见过的,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了。”
      蔺咎照做,三两下画出来把纸递给他:“你努力回想一下,是以前办案遇到过,还是日常生活里哪个情形下你看到过?”
      “不可能是办案过程中遇到过的,不然我肯定记得。”荆悒拿着那个图案左看右看,“应该是日常生活里看到过,而且维持了一定的时间段,不然以人的记忆更新速度根本不会想得起来,衔身蛇,黑白三角……”
      记忆存储器的犄角旮旯里扬起大片灰尘,让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重新呈现往日的光彩。黑白线稿的图案在荆悒眼里像是有谁拿着橡皮擦一点点擦去上面的遮盖,露出底下颜色,直至恍然大悟。
      荆悒放下纸站起身走向书架,蔺咎看着他挨个拿下最顶上的那层书翻开又合上,翻到一本漆黑封面的书时,一张卡片从书页滑落掉到地面上。
      荆悒捡起来翻面看了眼,随后连卡带书一并放到蔺咎面前。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个图案是小说《虚无》里一个宗教的象征。”荆悒说。
      “那个宗教叫永乡教,信仰神明会带领他们实现永生的愿望,也可以说是相信神明会降临人间搭救信徒让他们也成为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书里应该有关于这个图案设计的意义,你可以翻一下,大概在二十来章的时候有介绍到。”
      蔺咎看着随书附赠的卡片上红得渗人的蛇眼,面上的憎恶一闪而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