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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药炉问残毒 “暂且别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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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了?”
“嗯。”
两人压低声,一边上楼,一边把朱府的寻人启事、明日的打算三言两语说完。
走廊尽头的房门猛地拉开。
“浮舟姐姐!”
阿沅飞快跑过来,一头撞进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她的腰。
“姐姐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李浮舟低头,看见一双仰起来的、亮晶晶的眼睛。
“我害怕一个人睡.....” 阿沅把脸埋在她腰间,声
音闷闷的,“能不能和你一间?”
李浮舟沉默了一瞬。
“那好吧。”
阿沅抬眸望来,笑意漫上来,甜得像浸了蜜。
宋南溪站在一旁,把铜钱收回袖中,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出两步,他头也没回地抛来一句:
“半夜别踢人。”
阿沅冲他背影吐了吐舌头。
上等房内,烛火微晃。
阿沅一进门就扑到柔软的床榻上,开心地滚了两圈:“好舒服!比破庙的稻草软多了!”
李浮舟站在窗边,看着她在床上打滚,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轻声唤她。
阿沅“啊”了一声抬起头。
李浮舟走到床边,在她身侧坐下。
阿沅揪着被角,小声问:“浮舟姐姐……今天那个叔叔说带我找家人,是真的吗?”
“明日一早,我和宋南溪先去朱府,看看那寻人启事是真是假。”李浮舟顿了顿,“如果属实,就能找到你娘亲。”
“如果是真的,我是不是.....就要和娘亲团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爹爹...我从来没见过他。”
李浮舟盯着她看了须臾,沉默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等我们查清楚了,就知道了。”
阿沅忽然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浮舟姐姐。”
“嗯?”
“谢谢你。”
李浮舟微微失神,疑惑开口:“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菘江城,还给我好吃的、住好的……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姐姐!”
李浮舟愣在原地。
多年前,她也曾对秦漱玉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秦姐姐,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原来被人这样说,是这种感觉。
阿沅没察觉,继续窝在床榻上,声音软软的:“能遇到你和骨头哥哥,我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可我们不过才认识了一天。”李浮舟道。
“但是姐姐给我的糖,甜味会一直一直在嘴里。想起你,心里就是那种甜甜的呀。”
李浮舟只定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情绪,灰色难辨。
阿沅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浮舟姐姐…我等你们回来……”
她给阿沅掖好被角,确认她睡熟了,才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肩胛处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丹田内那片空荡荡的死寂。
必须尽快弄清缘由。
她压低斗篷帽檐,走在冷清的街市上,朝城西走去。
“三当轩”的招牌在夜色中并不起眼,铺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清苦的药香,混杂着些许奇异的腥甜气。
柜台后,一位身着靛蓝布衣的年轻男子正跷着腿,就着烛火翻阅一本残破的医书,嘴里念念有词。他面容俊朗,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有种不拘小节的跳脱之气,与这满屋的药材格格不入。
李浮舟环视一周,除了这位小郎君,铺内再无旁人。
“郎中可在?”
程守拙头也没抬,懒洋洋地指了指自己:“本尊就在这儿。看病还是抓药?”
李浮舟目光落在他脸上,略显错愕。
程守拙终于合上书卷抬眼望去,似是早已见惯这般神色,面上明晃晃写着“又来了”的不耐:
“怎么,非得白发白须的老头子才算郎中?我程守拙行医虽没几年,但治过的疑难杂症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说吧,哪儿不舒服?”
李浮舟伸出左手:“有劳。”
程守拙两指搭上她的脉门,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随即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示意李浮舟换另一只手,神色逐渐凝重。
“把袖口解开。”他忽然道。
李浮舟挽起袖口,露出右手小臂。程守拙目光一凝—
白皙的皮肤上,一道紫红色的纹路斜斜蔓延,形如一片花瓣,色泽浓艳,像是用朱砂点在宣纸上的工笔画。
“离霜蛊。”程守拙声音沉下来,“锁灵针做引,离霜蛊生根⋯果真是二十四桥的锁灵针。”
他重新搭上她的脉门,这次号了许久才收回手,倒吸一口凉气,上下打量着李浮舟。
“娘子,您遂脉象.....乱得跟被十八匹马踏过的秧田似的。气血逆行,经络滞涩,阴寒邪毒盘踞在要穴,蛊毒已经开始生根了。您是怎么做到还能站着跟我说话的?”
李浮舟心下一沉:“能解吗?”
“能活下来,就能解。”程守拙盯着她手臂上那片花瓣,“这毒名叫离霜蛊,一瓣更比一瓣毒。等七瓣长齐,花开七重,蛊毒入髓—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烛火跳了一下。李浮舟的侧脸隐在阴影里。
片刻后,她开口:“我感受不到我的内力。”
程守拙摇摇头,摊手:“那股阴毒锁死了你的气海要穴,强行运功只会让毒素扩散更快,死得更惨。当务之急是拔毒固本,保住性命。至于武功……”
他顿了顿。
“暂且别想了。”
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还是不同。
可她面上却无波澜,只问:“如何拔毒?”
程守拙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法子嘛……有。但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做引,其中‘七叶凤凰胆’和‘百年雪蟾衣’我这小铺可没有。而且,”他竖起一根手指,“诊金很贵。”
“钱不是问题。”李浮舟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上,“药材何处可寻?”
程守拙瞥了眼银票面额,眼睛一亮,随即又苦恼地挠头:“这两样东西,可遇不可求。听说偶尔会在黑市流通,或者…一些传承久远的医毒世家或许有收藏。比如荣国公府上的崔夫人,出身清河崔氏,那可是医药世家。”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其实.…...百草谷也曾有。可惜…...”
李浮舟抬眼看他。
程守拙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我师父要是还在,说不定还能去谷里翻翻。可惜啊,三年前一把火,连他老人家带那些宝贝,全没了。”
他说得轻巧,眼神却暗了一瞬。
李浮舟抬眼直视程守拙:“在找到药材前,我可否能动用内力?我有要事必须处理。”
程守拙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什么?动用内力?娘子,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我刚才说了,你现在强行运功,毒素扩散更快,那是催命!”
李浮舟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有没有办法?暂时的也行。”
程守拙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那眼神里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柜台后来回踱了两步,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
“有!但代价极大,而且……价钱可不便宜。”
“好说。”李浮舟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程守拙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钻进里间。片刻后,他拿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盒出来,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
他打开盒盖,里面衬着深红色绒布,整齐排列着七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的丹药,表面泛着一种不祥的哑光。
“此丹名为‘断生’。”程守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罕见的严肃,“服下一颗,可在十二个时辰内,强行冲开被锁穴道,让你内力尽复,甚至……短时间内更胜往昔。”
李浮舟的目光落在那七颗丹药上。
“但是,”程守拙的语气沉重起来,“每服一颗,药力激荡之下,你体内的‘锁灵’阴毒便会加剧一倍,深入骨髓。服得越多,毒根越深,直至药石无灵。这盒中共有七颗……”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浮舟。
“七颗服尽,你就乖乖等死吧。此丹之所以叫‘断生’,便是取‘断绝生机’之意。”
他将木盒推向李浮舟:“你的命,现在掌握在你自己手里。是要拖着病体慢慢寻药医治,还是用这‘断生丹’换取片刻力量,去办你的‘要事’……剩下的,看你的选择了。”
李浮舟没有丝毫迟疑,伸手接过了木盒。盒身冰凉,沉甸甸的。
“多谢。”她将木盒收入怀中。
程守拙看着她波澜不惊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好自为之吧,娘子。”
李浮舟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三当轩”。
程守拙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声咕哝:“断生丹……真是不要命了。这姑娘,到底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连命都可以先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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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朱府大门斜对面的茶摊里,李浮舟端着粗瓷茶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对面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宋南溪坐在她身侧,百无聊赖地转着茶碗,压低了声音:
“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李浮舟目光没移开,随口应了一声: “嗯。”
话音刚落,朱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年轻男子跨出门槛,眉眼生得俊秀,神色却满是不耐。他抬脚踹了踹身边的小厮:
“大哥真是疯了!不就是昨儿个听到那小杂种的动静么?至于天不亮就撵小爷我出去找?”
小厮连连躬身:“是是是,二郎君辛苦……”
那男子骂骂咧咧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向小厮,脸上露出一抹轻浮的笑:
“昨儿个送来的那几位,好好安顿着,别怠慢了。”
小厮心领神会:“二郎君放心,小的明白。”
男子这才一撩衣摆,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茶摊里,宋南溪放下茶碗,嗤了一声:“想必那就是朱府那位不学无术的泼皮公子了。”
李浮舟没接话,目光仍落在那扇重新合上的大门上。
片刻后,她起身,丢下几枚铜板:
“他们应是去寻阿沅了。”
宋南溪跟上来:“那咱们?”
李浮舟抬眸看了一眼朱府的高墙:
“进去看看。”
两人跃上墙头,伏在屋脊上。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水榭一应俱全,仆从穿梭其间,端的是奢靡繁华。
宋南溪眯起眼:“菘江城百姓衣不蔽体,这朱府倒是金玉满堂。也不见京城派人来查。”
李浮舟目光扫过整座府邸,最后定在西北角一处低矮的屋子上。
宋南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柴房门外,两名家丁懒散地靠着墙,正打着盹。
片刻后,两道身影无声落地。
两名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被从身后捂住,整个人被拖进了柴房。
门“吱呀”一声关上。
柴房内,两人被按在地上,刚想挣扎。宋南溪已经蹲下身,匕首抵上其中一人的喉咙。
“别喊。”他的语气不疾不徐,“问几句就走。”
另一人吓得连连点头。
李浮舟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小厮:“阿沅。跟你们朱府什么关系?”
那个瘦些的小厮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具体的。我是两年前才入的府,只听说……那小娘子好像是从前老爷和一个丫鬟生的。”
“那丫鬟呢?”
“生了个女娃娃,被老夫人撵出府了。”小厮偷瞄了她一眼,“后来……老爷的头七她还回来过。”
李浮舟目光一转,落在旁边那个圆脸小厮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口回话。
那人心头一凛,声音压得更低:“那丫鬟一回来就被老夫人打了个半残……后来,后来被二郎君让人带走了。”
他越说越小声:“府里都在传……是被二郎君……玩死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
宋南溪没动,眉头却皱了一下。
李浮舟面色平静无波,只问:“替嫁是怎么回事?”
圆脸小厮连忙接话:“这个我知道!老爷和故夫人感情深厚,夫人当年生了一对龙凤胎,就是现在的二郎君和三娘子。可惜……生三娘子时大出血,没挺过去。三娘子也落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早年吴家对朱府有恩,两家定下婚约。可那吴家郎君是个药罐子,活不过明年开春。大郎君,就是现在的家主,心疼三娘子,舍不得嫁。恰巧那丫鬟这时候回来了,跪求家主让她见老爷最后一面,说她命不久矣,还求他去接济她芜城的女儿。”
“后来呢?”
“后来家主得到消息,说那小娘子已经自个儿来了菘江城,就一直派人寻她……”
圆脸小厮话音刚落,柴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宋南溪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瘦些的小厮瞅准时机,猛地起身扑向柴门。还没碰到门闩,后颈一痛,人已软倒在地。
李浮舟收回手,反手就扣住那圆脸小厮的脖颈,径直将人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膝头顺势抵住对方后背,让他半点动弹不得,声线冷厉: “里面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