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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章三 “没有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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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姑苏城外。
李浮舟坐在树杈上,一手撑着树干,一只脚踩在枝桠间,半张银色面具覆住眉眼。夜风拂过,黑色夜行衣的下摆轻轻晃动,露出一角暗红内衬。
她盯着不远处那支缓缓行进的商队,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商队约莫十余人,几辆马车吱呀前行。她的目光落在最末那辆干草微隆起的板车上。
“青冥妹妹,站那么高,不怕摔着?”一道娇媚的女声从树下传来。
李浮舟充耳不闻,没去寻那声音的来处,仍观察着那支商队。
一身绛红纱裙的女子走至树下,绯红轻纱挡住了下半张脸,可那双狐狸眼生得极美,仿佛一把钩子,藏着惑人的风情。她轻笑道:“怎么?不欢迎我啊?”
李浮舟的目光从商队方向收回,转而望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
女子手中把玩着一朵彼岸花,仰着脸笑吟吟地望着李浮舟。
“你来做什么。”
“近日总听到妹妹要离开二十四桥的谣言,特来关心一二。”骨生花话里带笑,妩媚又明艳,“看这阵势,妹妹是不想见姐姐我?”
李浮舟不语。
骨生花也不恼,一片片剥下手中彼岸花的花瓣,慢悠悠道:“妹妹总是这般,对谁都冷冰冰的,只对蚀月有好脸色。姐姐我啊,好生嫉妒呢。”
李浮舟纵身跃下树,转身欲走。
骨生花侧身拦住她,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笑意却更浓了:“可要姐姐帮你?”
李浮舟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往日在二十四桥,骨生花向来与她不对付。比武时总要凑上来与她较量,明明不敌,却次次都要挨上一顿;分组寻线索时,又偏要挤进她组里故意拖后腿,心思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她本无心与人攀比,骨生花却屡屡上前。李浮舟自小便不擅与人打交道,七岁起便在二十四桥,除却练功习武外、吃饭睡觉,便只有秦漱玉偶尔教她读书习字。旁的江湖琐事、人情世故,多是从百晓生口中听来,哪里懂什么圆滑之术。
应付这般人,她素来束手无策,唯一的法子,便是揍到对方闭口不言为止。
当下只淡淡开口:“不必。我自会解决。”
“姐姐我这不是怕你——”骨生花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那叛徒一样。”
李浮舟懒得理会,绕开她走了。
商队那边,几个伙计坐在推车上说笑。
“这趟走完,老子定要去醉仙楼喝个痛快!”
“听说姑苏城的姑娘比酒还醉人……”
话音未落,几颗黑乎乎的小东西砸落在他们脚边。
“嘭——!”
浓烟炸开,几个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
李浮舟从暗处掠出,直奔最末那辆粮草马车。一剑刺入草堆之中。
草堆里当即翻出一人,狼狈滚落在地,堪堪避开那一剑。他身上带伤,草堆上还沾着暗红血迹。
断锋半跪撑地,抬头看见那张银色面具,苦笑了一声:“青冥?居然派你来了。”
“东西呢。”
“被我弄丢了。”他没有丝毫迟疑,脱口便答。
她却只静静看着他腰间鼓胀的布包。
断锋察觉到她的目光,起身欲跑。李浮舟反应先他一步,已然欺身而上,剑锋划过他的右臂,血珠当即溅上枯草。
断锋横刀格挡,两刃相击,火星迸溅。
“青冥,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叛徒的下场,你早该知道。”李浮舟语气平淡,剑尖却未收半分,“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考虑放过你。”
断锋浑身是血,喘着粗气踉跄后退,脸上却扯出一个狞笑:“你以为拿到东西,二十四桥就会放过你?他们从不放过活着的棋子。”
李浮舟不答,一剑刺向他的左腿。
断锋半跪在地,伤上加伤,已没了力气。他万念俱灰,不再抵抗。
李浮舟提剑直刺对方右胸。
“叮!”
李浮舟抬眼望去,一枚石子正撞在她的剑上,将剑打偏。
一道修长身影自林间缓步走出,月光落在他面上,薄纱遮去半张脸,只一双丹凤眼清晰分明。
“姑娘,那东西你今天恐怕带不走。”
闻言,李浮舟扔下长剑,从腰间拔出短刃,转而向他攻去。
章澜止轻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柄乌木折扇,“唰”地展开,格住短刃。
她攻势凶猛,他却守得滴水不漏。折扇旋如盾,轻描淡写地荡开每一击,身形飘忽,总在刃锋及体前巧巧避开。
章澜止忽然问:“娘子怎么称呼?”
“李四。”她冷声答,短刃斜挑他咽喉。
“巧了。”他折扇一压,顺势贴近她耳畔,“我叫章三。”
李浮舟见久攻不下,左手插回短刃,右掌自腰间旋腕推出,掌风直袭对方。
章澜止一个后旋避开,“李四姑娘的招法还挺多。”
李浮舟掌势不停,欺身再进,右掌又至。“你也很会躲。”
“哦?是吗?”他似乎也来了兴致,把扇子别在腰间,与她同样以掌法相抗。
李浮舟动作微滞。他这套掌法行云流水,不似寻常路数。二十四桥残卷中曾有记载,失传多年,不想今日在此人手中得见。
二人打斗正酣。
密林深处,三枚银针无声袭来,分袭两人。
一枚直取章澜止后颈,两枚射向李浮舟面门。
章澜止侧身避开,银针擦着他发丝飞过。李浮舟偏头闪过一枚,第二枚已至眼前,她来不及躲,只得抬臂去挡,银针没入她的小臂。针上似喂了药,半边手臂顿时发麻。
她没理会,拔出短刃便刺。
怎料他右手一挥,撒出一蓬紫色粉末。
她连忙后退,却还是吸进去不少。眼前顿感天旋地转,脚步虚浮,针上的麻意连同粉末的晕眩一齐涌上来,几乎站不稳。
“妹妹怎如此粗心?”
骨生花从密林中款款走出,手中峨眉刺转了个花,笑吟吟地望着她,“姐姐都帮你了,怎么还被中计了?”
她没再看李浮舟,转身走向瘫倒在地的断锋。
断锋浑身是血,已无力动弹。骨生花蹲下身,峨眉刺把玩似的在指间转了两圈,忽地,“噗。”
扎入他胸口。
断锋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溢出。骨生花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布包。
断锋袖底滑出一枚暗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掷了出去。
骨生花侧身躲避的当口,断锋趁机将布包奋力掷向章澜止,喊道:“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但这东西,万万不能落入二十四桥手中!”
章澜止稳稳接住布包,低头略一打量,收入怀中。
他转身没入林间暗处。
走了几步,带着笑意的声音远远飘来:
“李四姑娘,改日相会。”
骨生花并未追去,只是站在原地,仍旧把玩着峨眉刺。
“妹妹这次任务没完成呢。”
“你是故意的。”李浮舟道。
骨生花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可舍不得你真离开二十四桥。你与我同年进组织,同为女子,位列黄阶。一路刀尖舔血,磨骨砺心,熬了这么多年才挣出今日模样,就这样轻易弃了,不可惜吗?”
李浮舟冷笑:“这并非我心之所向,我志不在此。”
“青冥。”骨生花收了笑,语气难得认真,“说实话,一众同门里,我最敬你。你本就武学天赋过人,又肯下苦功。出的任务尚不及我多,却先我一步踏入黄阶。”
她边说边走近,手轻轻滑上李浮舟的后背,像抚摸,又像丈量。
“你是天生的杀手。可偏偏——”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惋惜,“没有一颗做杀手的心。”
李浮舟脊背微僵,没有动。
“既然在人间做不好杀手……”骨生花的衣袖滑出一柄匕首,猛地刺向她右肩,“便去冥间做去吧!”
李浮舟躲避不及,匕首擦过肩颈,带出一道血线。
她无心恋战。新伤叠旧伤,加上方才中的毒烟和麻药,硬打下去吃力不讨好。
于是转身掠入密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骨生花没有追。她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笑容敛去。
手中匕首还在滴血。
思绪转回。
上回因他搅合,她差事未成。这回她也不能让他得逞,何况他要拿的东西,必定与朱府有关。
她攻势骤紧,比先前更甚。
章澜止抬手相迎,缠斗间李浮舟身形一错,臂肘无意间撞翻案上烛台。
铜烛台滚落在地,火苗舔上垂落的纱帐,又引燃一旁屏风。
章澜止瞥了一眼窜起的火舌,面色不改,只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李四姑娘好大的火气。”
李浮舟不答,余光扫过地上那本账簿。
火势渐大,浓烟从门缝溢出。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走水了!快来人!”
李浮舟心念一转,佯装去抢那本摊在地上的假账簿。章澜止果然上当,拳风一转,抢先一步将假账簿抄入手中。
就在他背身夺书之际,李浮舟脚尖轻挑,将那本真账簿踢入书案底下。
不等他回过神,她便作势去夺。章澜止无心缠斗,抓起地上那本假账簿,纵身跃出了窗外。
李浮舟弯腰从书案下捡起那本真账簿,掸了掸灰,塞入怀中。
火舌已窜上房梁。她走到床边,打翻另一座烛台,火势又添几分。
趁门外的人还没冲进来,她翻窗而出,朝着柴房方向奔去。
才掠出数步,手腕便被攥住,腰间一紧,人被拽得后退,她拔簪反手刺去,动作利索,没有丝毫迟疑。
“是我。”宋南溪声音擦过耳边。
李浮舟收手,簪尖停在他颈前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