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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以身作饵时 “李浮舟, ...


  •   “里面还有人?”

      “是二郎君……昨儿个在城门口撞见的,看着姿色不错,就……就带了回来。”

      李浮舟弃了他,起身拾步,朝着柴房深处走去。

      昏暗的光线下,草堆上横卧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兰英、抱玉、颂芝、怀玉。

      四人衣衫凌乱,面色苍白。抱玉伤得最重,肩头洇开一片暗红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浮舟蹲下身,伸手拂去她们身上的草屑。

      “你们……”

      兰英艰难地睁开眼睛,看清来人,眼眶霎时红了:“姑……姑娘……”

      话音惊醒了其余三人。抱玉猛地坐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怀玉慌忙去扶她。

      颂芝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扯了扯嘴角:“姑娘……奴婢……给您丢人了……”

      宋南溪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李浮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内里却裹着按捺不住的冷意:“谁伤的?”

      兰英咬牙:“入城时遇伏……对方用毒烟……我们……”话未说完,一口血咳了出来。

      李浮舟没再问。她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瓶,倒出四粒朱红药丸:“先服下。”

      四人依言吞药。药力化开,怀玉脸色稍缓,立刻撕开抱玉肩头衣物。一道狰狞刀伤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仍在不断渗血。

      “箭毒。”怀玉声音发颤,“需金针逼毒,否则……”

      话没说完,柴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抱玉撑不过一刻钟。可柴房若少了人,朱府必定起疑。

      她抬眼看向宋南溪。

      “带抱玉走。”

      宋南溪没动:“我若走了,你怎么办?何况你还有伤。”

      “她撑不过一刻钟。”李浮舟打断他,将昏迷的抱玉推向他怀中。

      宋南溪低头看了看怀里面色灰白的姑娘,又抬眸看向李浮舟。

      他沉吟片刻,单手揽住抱玉,另一手推开柴房后窗。跃出窗的那一刻,他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李浮舟站在柴房中央,逆光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道笔直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没入晨光。

      窗外传来他的声音,言简意赅:

      “李浮舟,别死在这儿。”

      人已消失在窗外。

      李浮舟伫立原地,纹丝未动。

      那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在耳畔挥之不去。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瘫在地上的圆脸小厮。

      “若敢胡说,你这朋友的命也别想要了。”

      小厮连连点头,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小的明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出去打掩护。”

      小厮连滚带爬地出了柴房。

      李浮舟把晕过去的小厮拖进柴火堆里藏好,扯乱自己的衣襟,抓起一把灰尘抹在脸上。

      门外传来一个老嬷嬷的声音:“二牛呢?”

      “回嬷嬷,他去茅房了。”

      老嬷嬷啐了一口:“懒驴上磨屎尿多。”随即抬高声调,“二郎君传话了,先挑一个洗干净送去他房间,等他回来。”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

      柴房内,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怀玉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李浮舟。兰英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颂芝一把按住。

      “姑娘……”兰英声音发颤,“您不能…”

      李浮舟没看她,抬手解下腰间青霜剑,放到颂芝手边。

      “拿着防身。”

      颂芝一愣:“姑娘?”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李浮舟站起身,走到草堆最外侧,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躺下,“乖乖在这儿等我。”

      兰英急了,撑着身子要起来:“姑娘!让奴婢去!”

      “我去!”怀玉也挣扎着要起身,“奴婢会医术,或许能…”

      “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李浮舟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她侧过脸,看着她们。

      逆光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

      “听话。”

      柴房门被推开。

      老嬷嬷提着裙摆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从。日光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扫了一圈草堆上横七竖八的人影,目光落在最外侧那个脸上有灰、却掩不住骨相的年轻娘子身上。

      “就这个!这个长得最标致!”老嬷嬷抬了抬下巴,“带走。”

      那仆从嘿嘿一笑,像扛麻袋般将李浮舟甩上肩头。

      怀玉攥着拳,兰英按住了她的手。

      颂芝低头,抱紧了剑。

      李浮舟被拖出柴房的那一刻,日光兜头浇下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门在她身后合拢。

      柴房里一片死寂。

      颂芝开口:“姑娘的气息好弱。”

      窗外,日头正一点一点升起来。

      同一刻,城西某间医馆的后院里,宋南溪把肩上的人放上竹榻。

      他垂眼看着榻上昏迷的姑娘,脑子里却是另一道影子。

      李浮舟站在柴房中央,逆光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道笔直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榻边,程守拙头也没抬,手里的银针正往抱玉肩上扎:

      “去哪儿?”

      宋南溪没答。

      程守拙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手上动作却没停:“行,不说。反正待会儿缺胳膊少腿抬回来,诊金翻倍。”

      程守拙扶额:“一个两个都不要命了。”

      -

      宋南溪潜入朱府,在后院僻静处打晕一个小厮,拖进假山后,利落地剥下外衫换上。

      他垂头理了理袖口,正要往柴房走。

      “哎!你!”

      身后传来一声喊,宋南溪驻足。

      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丁小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认出脸生,只催道:“贵客马上就要到了,赶紧跟我去府外接应,把人带去正厅!”

      “是。”宋南溪应道。

      他跟在管事身后,穿过回廊,从侧门绕出府外。

      朱府大门前,一列仆从已分列两侧。宋南溪低着头,站进队伍末尾。

      不多时,一辆马车稳稳停在朱府门口。

      通体玄黑,饰纹低调,唯有车顶悬下一盏小灯笼,烛火透出绢面,映出一个“章”字。

      宋南溪瞥了一眼,移开目光。

      车帘掀开。

      一人踏下马车。玄蓝织金大氅,领口翻着蓬松狐毛,衬得眉眼清冽。腰束黑革带,墨发高束,垂落的发尾扫过毛领。手中一把黑柄扇子,随意敲着掌心。

      面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从鼻梁上方斜斜遮过,露出的下颌线条分明。

      衣袍加身,他却站得松松散散,像是不耐烦被这身行头拘着。

      他站定,抬了抬下巴:“就这儿?看着倒是有几分豪气。”

      管事连忙躬身:“章大人谬赞。里面请,老爷已在正厅恭候。”

      他环顾一圈,语气随意:“朱郡守呢?怎么没出来?”

      管事赔笑道:“回章大人,我家老爷一到冬末入春,腿脚就不太利索,实在不便远迎,已在正厅恭候,还望大人见谅。”

      “原来如此。”他笑了笑,黑扇在指间转了个圈,“巧了,我对于这事倒是略通一二。回头见了朱郡守,替他瞧瞧。

      管事含糊应了一声,侧身引路:“大人,这边请。”

      宋南溪垂着头,余光落在那人身上,默默跟着队伍往里走。

      朱府正厅。

      朱铂凡见人来了,撑着扶手站起身,笑盈盈迎上去:“章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随手收了扇子,拱了拱手,语气淡淡的:“朱郡守客气。”

      朱铂凡连道不敢,殷勤引他入座,目光在那张银色面具上停了一瞬,语气多了几分敬重:“早闻章大人当年浴火重伤,却依旧屹立不倒,在下敬佩不已。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

      他微微颔首。

      落座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扇子在指间转了个圈:“方才听贵府管事说,朱郡守腿脚不便。如今看朱郡守健步如飞,倒是好得很。”

      朱铂凡干笑一声:“老毛病了,时好时坏,让大人见笑了。”

      他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随口道:“听闻朱郡守还有一位弟弟,怎么不见?”

      “舍弟出门办事去了,片刻便回。”朱铂凡应道,又笑着拱手,“这次督首大人肯赏脸来参加舍妹的婚礼,真是蓬荜生辉。有大人坐镇,我朱府上下都能沾上大人的福气了。”

      他搁下茶盏,身子往后一仰:“那可就叨扰朱郡守多日了。”

      朱铂凡连道荣幸。

      宋南溪立在廊下,垂眸敛神,余光却暗暗落在厅中那人身上。

      督首?承天司执戟台?

      他想起方才那盏灯笼上的“章”字。章澜止。

      传闻中那个人,深不可测,擅操纵人心,杀伐果断。

      可眼前这个?

      他坐在主位,姿态懒散,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听。

      宋南溪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铂凡还在说着什么,萧平旌偶尔点头应一声。

      宋南溪收回目光。

      与此同时,装扮成章澜止的萧平旌面上端着笑,心里已把章澜止骂了八百回。

      这厮出的什么馊主意!让他装自己!还编了这么个由头,参加什么婚宴?也不怕露馅。

      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响起,直奔堂前。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扑跪在厅前,声音都劈了:

      “老爷!不好了!二郎君院里走水了!”

      朱铂凡霍然站起,茶盏倾覆,神色骤变:“什么?!”

      萧平旌也是一怔,扇子停在半空。

      角落的宋南溪心头一紧,莫非是她?

      朱铂凡已经快步往外走,边走边喝骂:“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厅中乱成一团。萧平旌收了扇子,起身跟了上去。

      趁着混乱,宋南溪悄悄退后半步,一闪身,没入了回廊阴影中。

      一炷香前。

      李浮舟被两个丫鬟架着,一路穿过回廊,推进屋中。

      屋内熏香浓得发腻,纱帐低垂。丫鬟们手脚麻利地剥去她外衫,换上襦裙,系上白色面纱。

      老嬷嬷靠在门边,嘴里啧啧两声:“二郎君就喜欢这个调调。你老实待着,伺候好了,有你的好处。”

      说完一挥手,丫鬟们鱼贯而出。门从外面上了闩。

      脚步声远去。

      李浮舟坐在床沿,环视一圈。雕花床、铜镜台、书架、书案。熏香炉里青烟袅袅。

      她刚要起身。

      “咔。”

      雕花窗从外面被推开。

      一道黑影无声翻入。黑衣,身形高挑,玄铁面具覆住半张脸。

      李浮舟在床幔后,屏息。

      来人踱至书案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书架,俯身翻找起来。手指掠过几册卷宗,停了一下。

      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悄无声息抽出腰间与架上毫无二致的账簿,放回原位。

      就在他要取走原本那卷真迹的瞬间,一只手从侧方袭来,直扣向他的手腕。

      他手臂一翻,格开那道攻击。李浮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另一手已探向书架上那卷东西。

      他侧身拦住,从腰侧摸出短刃,反手一挥。

      李浮舟转身后退,拔下头顶白玉簪。

      她如今没了内力,幸有二十四桥渡尘客的弦乐剑法傍身。从前只觉它复杂繁琐,现下反倒成了救命稻草。

      这套剑法无需内力,全凭快与巧,招招阴柔,却招招致命。

      她手持银簪,剑法娴熟灵活,专走偏锋,刁钻难防。

      那人巧身闪过,攻势霸道狠戾。面对这套曾名动天下的弦月剑法,他竟举重若轻,每一招都封死了所有退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不禁让她心头一震。

      他发起攻势,手臂猛地一翻,顺势反扣住她手腕。

      李浮舟不退反进,手中玉簪反手回挑,直取他喉间。他迅速偏头避让,簪尖擦着他下颌掠过,堪堪停在一寸之外。

      李浮舟趁他闪避的空档,手腕一拧,短刃“当啷”落地。

      那人见状不闪不避,随即运劲蓄力,拳风甫一展开,书架应声而倒,书卷典籍散落一地,狼藉不堪。两本账薄也自混乱中滚落。

      李浮舟身形一晃避过,望着那套熟极而流的招式。

      这套拳法正是天阕九章的起手式。她哼笑一声,后退半步,定住身形。

      那人见她收势,自己也随之停住。

      “章三。”她抬眼,“你的看家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对面那人缓缓直起身。

      玄铁面具下,一双深邃的眼瞳,静静落在她身上。不惊不扰,平静无波。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不及李四姑娘的剑法刁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以身作饵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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