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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乞讨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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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破庙里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寒冷和饥饿是比任何更鼓都准时的唤醒者。
咳嗽声、呻吟声、起身时稻草的窸窣声,还有肚子里空荡荡的鸣响,交织成破庙清晨的序曲。
那个分发食物的半大孩子——别人叫他“阿藤”——已经起来了,正用破碗舀着角落里一个缺了口的瓦缸里积存的雨水,挨个给几个病得动不了的人润润嘴唇。
洛书珩几乎一夜未眠,身下的寒冷和心里的惊惶让他无法安睡。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
那件宽大的破夹袄滑落下来,寒气立刻侵袭而入,他赶紧又裹紧了些。
庙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步履蹒跚,有的沉默迅速,目标都很明确——去找今天糊口的食物。
洛书珩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晨雾中的背影,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跟上去,又该跟谁。
阿藤忙活完,瞥见角落里这个新来的还呆坐着,便走过来,用脚轻轻踢了踢他旁边的稻草:“喂,发什么呆?想饿死啊?走吧。”
洛书珩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小半张脏污的脸,眼神里有些茫然和怯意。
阿藤见他这样,撇了撇嘴,但语气稍微缓和了点:“新来的都这样。跟着我,今天带你去认认地方。看好了,我只带一次。”
这算是难得的“善意”了。洛书珩赶紧爬起来,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连忙跟上阿藤的脚步。
走出破庙,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虽然清冷,却比庙里那污浊的气息好受得多。
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少数早起的摊贩在准备营生。
阿藤带着他,七拐八绕,专挑僻静的小巷走。“记着路,”阿藤头也不回地说,“城里哪些地方能有吃的,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老爷心善,哪些家里的狗凶,都得心里有数。走大道容易被巡街的当流民抓起来,或者被别的乞丐团伙欺负。”
洛书珩跟在他身后,努力记住那些曲折的巷子和标志。
这些路径,与他记忆中舆图上的京城格局完全不同,是另一个隐藏在光鲜下的、属于底层求生者的地图。
他们首先来到一处高墙后巷,这里似乎是某家大酒楼的背后。
几个硕大的泔水桶摆在那里,散发着复杂的馊臭气味。
已经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桶边,用手或破碗在桶里翻捡着。
阿藤也快步上前,挤开一个动作慢的老头,迅速从桶里捞起半块泡得发白的馒头和几根沾着油星的菜梗,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一个脏布袋中。
洛书珩站在几步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那泔水桶的气味和里面的东西,让他几乎要吐出来。
他记得宫里也有处置残羹剩肴的地方,但那是下等杂役的活计,且绝不许如此肮脏混乱。
阿藤捡完,回头看见洛书珩白着脸站着不动,嗤笑一声:“嫌脏?饿你三天,屎你都觉得香。”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这里早上和晚上饭后一个时辰来,有时候能捡到不错的。不过动作要快,来晚了就只剩汤水了。还有,小心别跟那边那个独眼的抢,他打架不要命。”
洛书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蹲在桶边、眼神阴鸷的独眼乞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这边。他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
离开酒楼后巷,阿藤又带他去了几处地方:一个香火还算旺盛的寺庙侧门,有时会有善心的香客施舍些简单的斋饭;一条相对干净的后街,住着几户口碑不错的中等人家,偶尔会在门口放些剩饭;还有一个靠近市场的角落,那里有些卖吃食的小摊贩,收摊时可能会剩下些卖相不好但还能吃的东西,可以去碰碰运气。
最重要是酒楼茶肆,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后门。”阿藤总结道,“不过大户人家规矩多,门房厉害,轻易讨不到,有时候还会放狗。酒楼茶肆的伙计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脚要快,脸皮要厚,挨骂是常事,别还嘴,赶紧走。”
他们走到一条相对宽敞的街上,此时天色已大亮,行人渐多。
阿藤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绸缎庄斜对面停下了,蹲在了墙角。
“看着。”阿藤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脏布袋,从里面拿出早上捡到的半块馒头,掰了一小点放在面前的地上,又把破碗摆在旁边。
然后他就缩起身子,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和瘦削的肩膀,整个人显得无比可怜、弱小。
洛书珩学着他的样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也蹲了下来,却有些手足无措。
他该做什么?
也把饼子拿出来放地上?
可他只有昨晚省下的那一小块,硬得像石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出那种可怜的样子。
很快,有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从绸缎庄里出来。
阿藤适时地微微抬起头,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小声哀求:“行行好……给点吃的吧……快饿死了……”
他的眼神怯生生的,带着绝望,看向那些路人时,又迅速害怕地低下头。
一位夫人似乎动了恻隐之心,示意身边的丫鬟。
丫鬟皱了皱眉,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远远地扔进了阿藤的破碗里,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您大慈大悲,长命百岁!”阿藤立刻连连磕头,声音充满了感激。
那夫人没再多看,匆匆上了轿子离开了。
阿藤迅速捡起那枚铜钱,揣进怀里,又恢复了之前蜷缩的姿势,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洛书珩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种卑微到泥土里的哀求,那种得到一点点施舍后夸张的感恩,都让他感到一种火烧火燎的羞耻。
他是皇子,是君临天下者的儿子,如今却要学这样摇尾乞怜?
又有几个路人走过,有人视而不见,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绕开。
阿藤偶尔抬头哀求几声,但没再得到施舍。
阿藤转头,看见洛书珩还是僵硬地蹲着,便低声催促:“你倒是出声啊!低着头谁知道你是要饭的还是发呆的?喊‘行行好’,或者‘可怜可怜’!声音别太大,惹人烦,也别太小,听不见!”
洛书珩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行好”三个字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仿佛一旦说出这三个字,某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会彻底碎裂。
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皱着眉头路过,看到墙角的两个小乞丐,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挡着我家铺子风水了!”
阿藤连忙又低下头,缩得更紧。
洛书珩却下意识地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那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属于过往的痕迹,或许是一点点未曾磨平的棱角,或许是一点点对如此呵斥的本能反应。
那管家被他这一眼看得一愣,随即愈发恼怒:“看什么看!小叫花子还挺横?滚远点!”
说着,竟抬脚作势要踢。
阿藤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洛书珩的胳膊,将他往后拽了一下,避开了那一脚,嘴里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老爷息怒,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边说边拖着洛书珩迅速离开了那个墙角,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到了巷子里,阿藤才松开手,有些气恼地瞪着洛书珩:“你傻啊?跟他对着看?你当自己是谁?挨顿打都是轻的!想要饭吃,就得学会当自己不是个人,是块石头,是滩泥,谁都能踩一脚,骂一句,你还得赔笑脸!懂不懂?”
洛书珩被他拽得胳膊生疼,听着他的训斥,脸色更加苍白。
他不是不懂,只是……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抗拒着这种彻底的屈服。
阿藤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刚开始都这样,拉不下脸。多饿几顿就好了。命都要没了,脸皮算个屁。”
他拍了拍自己装着铜钱和食物的布袋,“今天差不多了,先回去。你自己……再想想吧。”
回去的路上,洛书珩沉默地跟在阿藤身后。他看到街边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看到穿着厚实棉衣的孩童牵着父母的手,看到店铺伙计精神抖擞地吆喝……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是破庙的寒冷,是泔水桶的馊臭,是墙角哀求的卑微。
回到破庙,阿藤把怀里那块硬饼掰了更小的一块给洛书珩,算是他“带路”的报酬。
洛书珩默默接过,再次就着冷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这次,他甚至没有太多咀嚼,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咽下的现实。下午,他没有再跟着阿藤出去。
他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庙里的人生百态:痛苦的,麻木的,为了一点点食物争吵的,在病痛中默默死去的。
黄昏时,他独自走出了破庙。
他没有去酒楼后巷,也没有去香火旺的寺庙,而是走到了另一条相对安静、行人较少的街道。
他学着阿藤的样子,在一个不惹眼的角落蹲下,把昨晚省下的一丁点饼屑放在面前,然后,深深低下了头。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行人匆匆,偶尔有人瞥来一眼,又漠然走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饥饿感再次清晰起来。
他的腿蹲麻了,身上更冷了。
终于,有一双穿着朴素布鞋的脚停在了他面前。是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婆婆。
洛书珩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必须开口。
他极力模仿着阿藤那种卑微、可怜的语气,尝试了几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行……行行好……婆婆……给点……吃的吧……”
声音小得像蚊子,还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生涩。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火辣辣的,幸好污垢遮住了可能泛起的红晕。
那老婆婆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从菜篮里摸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看起来也有些干硬的窝窝头,弯下腰,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唉,造孽哦……孩子,拿着吧。”老婆婆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洛书珩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反应。
“快拿着呀,地上凉。”老婆婆又催促了一声。
洛书珩这才慌忙伸出手,抓起那个窝窝头,入手是粗糙的触感,却带着一点老婆婆手心的微温。
他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谢……谢谢婆婆……”老婆婆没再说什么,提着篮子慢慢走远了。
洛书珩紧紧握着那个窝窝头,指甲几乎要掐进粗糙的表面。
他成功了,他讨到了食物。可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来,比饥饿更难受。
他知道,从挤出那声“行行好”开始,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老婆婆消失的街角,又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属于富贵人家的温暖灯火。
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暮色四合,将他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彻底吞没在城墙巨大的阴影里。
手中那个冰冷的窝窝头,是他作为“乞丐”,挣到的第一口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