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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乞丐 ...

  •   玉城,是距离京城最近,也最繁华的城池。

      城东最热闹的朱雀大街,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的轱辘声、茶楼里飘出的说书声缠在一起,酿出乱世里难得的喧嚣与生机。绸缎庄的伙计抖开一匹光鲜杭绸,惹得几位夫人小姐驻足挑选;街角的点心铺子刚出笼桂花糕,甜香裹着热气,飘了半条街远。

      然而,仅仅隔着一条窄巷,景象便天差地别。

      巷子深处,立着一间不知曾供奉何方神佛的破庙,如今门板只剩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庙里庙外,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一直蔓延到残破的台阶下、结了薄冰的泥地上。这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是流浪汉,更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乞丐。

      天寒地冻的腊月,寒风像刀子似的刮人,他们却几乎个个衣衫褴褛,单薄的破布遮不住身,只能层层裹紧,勉强抵御冷风。男女老少挤作一团,在生死面前,早已无人讲究什么避嫌。

      有的人身下垫着捡来的破草席,边缘烂成了絮状,一蹭便掉渣;有的紧紧抱着脏得发黑的稻草,妄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更多的人,就直接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冻得脸色青紫,即便在睡梦中,也止不住地哆嗦。

      醒着的人,也无半分安生。
      角落里,一个老头侧躺着,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巴掌大的烂疮,脓水混着黄水往下淌,他疼得不住倒吸冷气,发出压抑的、细碎的痛苦呻吟。
      另一边,头发纠结如乱草的中年汉子,低着头就着门口的天光,专心地在衣缝里摸索,指甲掐死虱子的声响毕毕剥剥,掐死了便随手弹开,浑不在意。
      还有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瘦得脱了形,手里端着半个豁口破碗,碗里盛着点浑水,他小心翼翼地在人堆里挪步,似在查看有没有人渴得厉害,能喝上一口。

      人堆里散发出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气味——长期不洗澡的汗馊味、伤口腐烂的腥臭味、便溺无处清理的骚臭味,混着灰尘和潮湿霉烂的气息,还没走近庙门,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背过气。

      最繁华的闹市,与最肮脏破落的贫民窟,竟只隔一街。
      一边是锦衣玉食,笑语喧哗;一边是饥寒交迫,生死由命。这尖锐的对比,无声诉说着世道的不公,不免令人唏嘘。

      此时,距离洛朝灭亡、京城易主,已过了一个多月。改朝换代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玉城的大街小巷,茶余饭后,偶尔有人低声议论前朝皇族的命运,感慨几句世事无常。

      可对于破庙里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人来说,皇帝姓洛还是姓卫,京城龙椅上坐着谁,实在与他们毫无干系。那龙椅太高,离他们太远,远不如怀里半个冷硬的窝窝头实在。

      身为乞丐,他们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力气,都只够用来做一件事: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们能跪在酒楼后门的泔水桶边,和饥肠辘辘的野狗争抢残羹冷炙;能拖着病体,在富户朱门外磕头作揖一整天,只为讨半碗稀粥。有时等来的不是施舍,而是恶仆不耐烦的棍棒,被打得头破血流、筋骨受损,也只能蜷回破庙,听天由命地熬着。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日子就得这么捱下去。活着,便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破庙最里头,背风的角落,稻草稍显厚实些。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那里,身上盖着件过于宽大的成年男子旧夹袄,满是破洞和污渍,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头枯黄打结的头发,和半张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的侧脸。

      那是洛书珩。

      一个月前,他从皇宫那条阴冷漆黑的密道爬出来,出口是京郊一处荒僻山洞,洞口掩在枯藤野草后。他在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夜,靠怀里仅有的两块硬透糕点,和岩壁渗出的冰冷水滴熬了过来。白天,能听见远处官道上士兵跑马、呼喝搜查的声音;夜晚,山风呼啸,夹杂着野兽嗥叫,他紧紧缩成一团,不敢合眼。

      第四天清晨,一队运粮马车从附近经过,在路边休整。领队的急着进城,伙计们也惫懒,检查得并不仔细。洛书珩看准时机,趁着他们饮马闲聊的空当,从灌木后悄悄爬出,用尽最后力气,钻进了最后一辆马车的粮袋缝隙里。

      粮食粗糙的麻布袋磨蹭着他娇嫩的皮肤,浓重的谷物味充斥鼻端,马车一路颠簸摇晃,他却觉得,这比皇宫最柔软的锦被还要安心。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与颠簸中,混进了玉城。

      马车停下,人声嘈杂时,他才敢从粮袋间小心探出头,飞快溜下马车,钻进了一条幽深小巷。

      站在玉城喧闹的街头,洛书珩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挑担的货郎、满载货物的驼队、热气腾腾的食摊、捏泥人的手艺人、耍猴戏的江湖艺人,还有沿街店铺里的讨价还价声……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无比陌生。

      他自幼长在重重宫墙之内,见过最宏大的场面是百官朝贺,听过最悦耳的声音是宫廷雅乐,走过最长的路,是御花园的蜿蜒回廊。他知道天下有黎民百姓,知道“市井”二字,却从未亲眼见过、亲身接触过,这般鲜活、嘈杂、拥挤,扑面而来的真实人间。

      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被树枝刮破好几处的绸缎衣,只觉得刺骨的寒冷,还有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茫然。他像一滴油,滴进沸腾的水里,无处相融,无所适从。

      他下意识拉了拉头上的破毡帽——那是在城外从一具无名尸体上扒下来的,将帽檐压得更低,又裹紧了同样来历、散发着异味的外衣。他低着头,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挪动,破庙方向的那股复杂气味越来越近。

      洛书珩顿住脚步,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朝着那个与繁华仅一巷之隔,却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地方,慢慢走了过去。

      他在破庙门口顿了顿。

      那股混合着腐烂、汗馊和便溺的气味更加浓烈了,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几乎要把他推出去。他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酸水。在宫里,即使是宫人居住的偏殿,也总是熏着淡淡的香,处处洁净整齐。他从未想象过,人可以在这样的气味和环境中存活。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回到那条热闹的街上。可街上人来人往,巡城的兵士挎着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他这身不合体且来历可疑的打扮,太过扎眼。

      破庙里,有人注意到了门口这个小小的、站着不动的人影。

      “喂,新来的?”那个正在掐虱子的中年汉子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要进来就快些,别挡着风口,冷飕飕的。”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眼神里没有什么善意,但也谈不上特别的恶意,更像是一种麻木的打量。庙里其他几个醒着的人也往门口瞟了几眼,目光浑浊,很快又移开了,各忙各的。对他们来说,多一个少一个挤在这里的人,没什么分别,只要别抢了自己身下那点可怜的稻草或地盘就行。

      洛书珩被那汉子的声音惊醒。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被那气味呛得轻咳了一声——然后低着头,迈过那半扇歪斜的门板,走进了庙里。

      脚下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冰冷湿滑。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躺着的人,往里面走,寻找可以容身的地方。
      庙宇不大,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空的神龛,里面也蜷着两个人。
      到处都是人,几乎找不到下脚的空隙。他走到最里面那个背风的角落,那里稻草似乎稍厚些,但已经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老妇人旁边的空隙很小,只够一个孩子侧身躺下。洛书珩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那老妇人,慢慢地坐了下来,然后蜷起腿,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占据的空间。身下的稻草潮湿粗糙,隔着薄薄的衣物硌着皮肤,寒气从地面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又脏又破的夹袄内衬,紧紧握住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块温润的玉佩,被一根结实的丝绦牢牢系在他贴身里衣的内袋中,紧贴着胸口。即使在最寒冷、最饥饿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却恒定的暖意。

      那是父皇在他五岁生辰时亲手系在他颈间的。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着洛朝皇室的云龙纹,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珩”字。
      父皇当时笑着说:“珩儿,珩乃佩玉之首,愿我儿如玉温润,亦如珩坚稳,为我洛朝之砥柱。”那时候,父皇的手很大,很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期许和深沉的宠爱。

      如今,父皇的手已经冰冷僵硬,洛朝已成前尘幻梦。这块玉佩,是他与那个被鲜血淹没的过去、与那个曾将他捧在掌心的父皇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了。
      它不再仅仅是美玉,更是他身份的残片,是血海深仇的见证,是支撑他在这冰冷世间活下去的一点微弱的念想。

      混进城时,他曾饿得眼前发黑,蜷缩在无人小巷里发抖。
      路过当铺门口,他看着那些进出的人,不是没动过念头。这块玉佩若当掉,定能换不少银钱,至少能让他吃几顿饱饭,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掐灭了。他忘不了父皇为他系上玉佩时的眼神,忘不了母后抚摸玉佩时温柔的叹息。这玉佩,是父皇母后留给他最后的遗物,是他作为洛书珩存在的证明。
      若是连这个都失去了,他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彻底成了这乱世里一粒没有来处、亦无归途的尘埃。

      所以,无论多饿,多冷,多绝望,他都死死捂着胸口,仿佛那块玉佩能给他注入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即使在破庙这最肮脏的角落,与烂疮和虱子为伍,这块贴身的玉佩,也像是黑暗里唯一一点不曾熄灭的微光,冰冷,却提醒着他:他是谁,他来自哪里,他背负着什么。

      他把头埋在膝盖间,宽大的破毡帽遮住了他的脸。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呻吟声、咳嗽声,还有那“毕毕剥剥”掐虱子的声音近在咫尺。这些声音和气味包裹着他,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

      这就是他现在要在的地方吗?从雕梁画栋的宫殿,到满是污秽的破庙;从锦衣玉食的皇子,到与虱子、烂疮为伍的乞丐。仅仅一个月,天地翻覆。

      他眼前又闪过父皇胸前喷涌的鲜血,闪过母后最后将他推给灵歌时苍白却决绝的脸,闪过灵歌将他推进密道时那双含泪却坚定的眼睛……仇恨像冰冷的毒蛇,再次钻进心里,噬咬着。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熟悉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压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出声。他现在不是皇子洛书珩,只是一个无父无母、流浪而来的小乞丐。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响亮的腹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绞痛一阵阵传来。他已经一天多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之前在粮车上偷藏的两块干粮,早在昨天就啃完了。

      他悄悄抬起头,从帽檐下观察着庙里的其他人。那个端着破碗的半大孩子又走动起来,这次是走向庙门口。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妇人,挎着个篮子,正皱着眉,用手帕掩着口鼻,另一只手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黑乎乎、看起来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递给那孩子,嘴里还念叨着:“作孽哟……快些分了吧,我家夫人积德……”

      那孩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接过饼子,脏兮兮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等那妇人像躲瘟疫一样快步离开后,孩子捧着饼子回到庙里。他没有立刻分,而是先自己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才开始走到几个看起来格外虚弱的人旁边,掰下一小块,塞进对方手里或嘴里。

      很快,庙里响起了更加明显的吞咽和咀嚼声。拿到食物的人,无论老少,都迫不及待地将那点硬饼塞进嘴里,有的牙齿不好,就用手掰碎了,混着唾液费力地往下咽。没人说话,只有食物和饥饿最原始的声音。

      洛书珩的视线紧紧跟着那孩子手里的饼,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也饿,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是……那饼子看起来那么脏,拿饼子的手也黑乎乎的,分饼的过程更无任何洁净可言。

      在宫里,他的食物都是精心烹制,用银盘玉碗盛放,有专人试毒……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块玉佩的价值,足够买下成堆这样的饼子,甚至能买下这座破庙。但他不能。

      就在他内心挣扎的时候,那半大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孩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剩下的最后半个饼子,又看了看角落里这个新来的、缩成一团的小不点,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孩子蹲下身,掰下大概三分之一块饼子,递到洛书珩面前。

      “喏。”孩子的声音有些干哑,语气平淡,“新来的都有。省着点吃,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

      那饼子就悬在洛书珩眼前,近得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麦麸、可能还有孩子手上污垢的气味。饼子表面粗糙,颜色黯淡。

      洛书珩盯着那饼子,没动。

      孩子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又把饼子往前递了递:“拿着呀!嫌少?还是嫌脏?”他嗤笑了一声,带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讥诮,“到了这儿,有得吃就不错了。饿死了可没人埋你。”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洛书珩那点残存的、属于皇子的矜持和脆弱。饿死……没人埋……像这破庙里曾经可能发生过的那样吗?他死了,父皇母后的仇怎么办?他隔着衣服,用力攥紧了胸口的玉佩。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了那块饼子。入手冰冷坚硬,像一块石头。

      他不再看那孩子,低下头,将饼子凑到嘴边,闭着眼,张嘴咬了下去。

      “嘎嘣”一声,饼子硬得超乎想象,差点硌到他的牙。一股粗糙、寡淡、带着尘土和隐约霉味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他费力地用唾液润湿,用牙齿一点点磨碎,然后混合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囫囵吞了下去。

      第一口咽下去,胃部传来更强烈的抽搐,催促着他继续。他不再犹豫,也顾不得形象,像庙里其他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啃咬、吞咽起来。饼子刮过喉咙,有些刺痛,但他吃得很快,生怕慢一点,这点食物就会消失,或者自己会后悔。

      那半大孩子看着他把饼子吃完,没说什么,转身走开了,继续去照看那个腿上长疮的老头,试图给他喂点水。

      洛书珩吃完了最后一点饼屑,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手指。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虽然远谈不上饱足,但那股尖锐的绞痛总算缓解了一些。他重新抱紧膝盖,将脸埋回去,一只手依旧隔着衣物,按着胸口那块玉佩。

      嘴里还残留着那粗粝寡淡的味道,身上是破庙污浊的气息,耳边是底层求生者们粗重的呼吸和痛苦的呻吟。

      他知道,从咬下那块饼子开始,那个叫做洛书珩的小皇子,就被他连同饼子一起,艰难地、却又不得不,咽进了肚子里。但咽下去的,只是过往的娇贵与脆弱。有些东西,是咽不下去,也绝不能丢的。

      活下去。像灵歌最后喊的那样,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仇人在那高高的庙堂之上,而他在最卑贱的泥泞里。但此刻,在这充斥着绝望气味的破庙角落,一个模糊却又无比坚定的念头,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微弱地亮了起来——

      他要活下去。

      无论以何种方式,无论变得多脏,多卑微。

      只有活着,那双亲眼看见血色与背叛的眼睛,才能一直睁开。
      只有活着,心里那颗仇恨的种子,才有机会破土、生长。

      他慢慢闭上眼睛,在周遭混杂的气味和声响中,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手始终没有离开胸口。

      明天,或许该跟着那个半大孩子出去看看,看看别的乞丐,是怎么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讨一口饭吃的。

      门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玉城的繁华灯火次第亮起,与破庙这一隅的黑暗死寂,依旧只有一街之隔,却像隔着两个永不相通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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