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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影 破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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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的日子,在寒冷、饥饿和日复一日的卑微乞讨中,又捱过了几天。
洛书珩渐渐学会了如何更快地翻捡泔水桶,如何更有效地挤出可怜的哀求声,如何藏好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食物。
但每到夜深,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听着四周痛苦的呻吟,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恨意,便会清晰地啃噬他,让他难以入眠。
这天傍晚,天色比往常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洛书珩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到破庙,手里攥着半个从街角饼铺讨来的、已经冷透发硬的杂面馍。
刚走到庙门口那半扇破木板前,他脚步猛地一顿。
庙里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连平时那几个总是唉声叹气、疼得睡不着的老人的呻吟声都听不见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比寒冷更让人不适。
他迟疑着,还是低下头,迈过门槛。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庙堂中央的人。
一身毫无装饰的黑色劲装,像一道突兀的剪影,切割开破庙昏黄污浊的光线。
那人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得笔直,仿佛一根钉入地面的长枪。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庙里横七竖八的乞丐,最后,落在了刚进门的洛书珩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穿透般的冷意,让洛书珩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见过街头恶霸的眼神,见过嫌弃他们的富户的眼神,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平静,淡漠,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破庙里其他醒着的人,都尽可能地缩着身子,避开那道视线,连呼吸都放轻了。黑衣人抬步,朝洛书珩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踩在坑洼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停在洛书珩面前,阴影完全笼罩了这个瘦小的孩子。
“你,跟我走。”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晰而冰冷。
洛书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门槛。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你是谁,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觉告诉他,任何反抗或疑问都是徒劳的。
黑衣人似乎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直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不容挣脱。
“等……等等!”旁边响起阿藤的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你……你要带他去哪儿?”
黑衣人连头都没转,另一只空闲的手随意一挥。
阿藤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闷哼一声,向后跌倒在稻草堆里,捂着胸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一下,彻底镇住了所有人。
连角落里的啜泣声都消失了。
黑衣人不再耽搁,手臂微一用力,像提一件轻飘飘的行李,将洛书珩夹在了臂弯里,转身就往外走。
“我的……馍……”洛书珩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那半个硬馍从手中掉落,滚进肮脏的泥地里。
黑衣人置若罔闻,脚步不停,转眼就出了破庙,没入外面越来越暗的暮色中。
洛书珩被夹着,视野颠倒摇晃,只看到飞速倒退的破烂地面、墙角、堆积的杂物。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和脖子,灌进破旧的衣领。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说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忍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劫持和颠簸。
黑衣人速度极快,专挑最偏僻、最无人的小巷走。
七拐八绕,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疏低矮,灯火也越来越少。
他们似乎已经离开了玉城相对热闹的区域,甚至可能靠近了城墙根。
最后,他们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破败院落前停下。
这里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的民宅,院墙坍塌了大半。
黑衣人径直走到院中一口枯井边,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
他放下洛书珩,单手挪开石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井壁上竟有铁制的梯子向下延伸。
黑衣人示意洛书珩下去。
洛书珩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喉咙发干。
但他知道没有选择。
他抓住冰冷的铁梯,笨拙地向下爬。
铁梯很凉,硌手。
黑衣人也紧跟着下来,然后从下面拉动了什么机关,头顶传来石板挪回的沉闷声响,最后一线天光也被彻底隔绝。
井下并非真的井底,侧边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黑衣人点燃了一盏随身的小小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甬道里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偶尔能听到隐约的滴水声。
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
甬道时而平直,时而向下倾斜,有时还会出现岔路,但黑衣人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
洛书珩跟在他身后,听着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心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人到底要带他去哪里?
终于,前方隐约传来模糊的光亮和人声。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粗糙开凿的岩壁,高高地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
空间被许多天然的或人工的石柱支撑着,也分隔成不同的区域。
岩壁上凿出了许多洞窟和简单的石屋,有火光从里面透出。
不少穿着黑色或深灰色衣服的人影在期间无声地走动、忙碌,他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群生活在黑暗中的影子。
这里的光源主要来自挂在岩壁和石柱上的火把和油灯,光线摇曳,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气氛压抑而森然。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潮湿的土石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陈旧血迹的微妙气味。
这就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暗影楼”。
洛书珩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黑衣人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惊愕,推了他一把,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这片开阔的区域,走向深处。
沿途,不少人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是冰冷的、审视的,没什么感情,偶尔夹杂着一丝好奇,但也很快移开。
没有人交谈,只有脚步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让这里显得更加寂静诡异。
他们最终来到一个较大的石室门口。
石室有门,是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黑衣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石室里的布置比外面看到的要“讲究”一些,但也仅止于有简单的石桌石椅,桌上有一盏油灯,映照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当他抬起头时,洛书珩心里猛地一紧。
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异常锐利清明,像能一下子看透人心。
带洛书珩来的黑衣人躬身行礼:“楼主,人带到了。”
楼主,暗影楼的主人。
洛书珩握紧了藏在破袖子里的、微微发抖的手。
楼主放下竹简,目光落在洛书珩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仿佛在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或一把刀的成色。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洛书珩。洛云霄的儿子。”
洛书珩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骇然。
他们知道!
他们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楼主似乎对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微微颔首:“改朝换代,前朝血脉流落市井,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无迹可寻。只是恰巧,我们的人认出了你。”
洛书珩的心脏狂跳,声音干涩:“你们……想怎样?”
“给你一条路。”楼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一条不同于乞讨,能让你活下去,或许……还能做点别的事情的路。”
“别的事情?”洛书珩追问,心里隐约猜到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比如,报仇。”楼主吐出这两个字,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但这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洛书珩的心尖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死死盯住楼主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楼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这里是暗影楼。我们做的生意,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世上立足、存活下去的资本,而我们,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洛书珩脸上:“留下,接受我们的训练,成为暗影楼的一员。我们会教你生存的技能,杀人的技巧,给你复仇可能需要的利刃。至于这柄刀,何时出鞘,指向何人,那是你将来自己的事。”
”报仇……学习杀人的技巧……成为暗影楼的一员……一个个冰冷的字眼砸进洛书珩的脑海。
他看向这阴冷的地下石室,看向门外那些幽灵般沉默穿梭的黑衣人,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
楼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洛书珩感到一种比黑衣人更可怕的压迫感。
“不同意?”楼主轻轻重复,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可以选择离开。门在那里,你可以顺着来路回去。回到那个破庙,继续在泥泞和泔水里挣扎,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露出最卑微的乞求,然后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地冻死、饿死,或者病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就像无数个和你一样的乞丐一样,不留一丝痕迹。”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冰锥,缓慢而精准地刺入洛书珩的心里。
“而你的仇人,”楼主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会安稳地坐在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享受他用背叛和鲜血换来的江山。他或许会偶尔想起你的父亲,但很快,连你父亲的名字都会模糊。至于你,洛云霄的儿子,一个不知死活、不知所踪的亡国孤雏,他根本不会记得,也没必要记得。”
破庙刺骨的寒冷,泔水桶令人作呕的馊臭,路人施舍时或怜悯或嫌恶的眼神,饿得眼前发黑时胃部的绞痛……还有,父皇胸前喷涌的鲜血,母后最后苍白的脸,灵歌将他推入黑暗前含泪却决绝的眼睛……所有画面和感受,在这一刻汹涌而来,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胸膛撕裂。
楼主不再说话,重新拿起那卷竹简,似乎看起来,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这个孩子最后一点挣扎的时间。
石室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洛书珩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混乱的呼吸声。
冰冷的石壁仿佛在吸收他身体里最后的热量,也吸走了他最后一点犹豫的力气。时间一点点流逝。
洛书珩低垂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冻得通红的、属于乞丐的手。
这双手捡过发霉的食物,接过施舍的铜板,也曾在绝望中捶打过冰冷坚硬的密道石门。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孩童稚气、却被污垢和过早的风霜掩盖了小半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又彻底凝固了。
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彷徨、恐惧、属于过往的脆弱,像被寒风吹熄的残烛,倏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在这冰冷之下,顽强燃烧起来的、孤注一掷的决绝火焰。
他望向楼主,喉咙干涩发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我留。”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沉重,在这间冰冷的石室里,沉沉落下。
楼主看着他那双彻底变了模样的眼睛,脸上那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瞬。
他放下竹简,点了点头,对一直站在旁边的黑衣人道:“带他去安置。明日开始,按规矩来。”
黑衣人应了一声,上前抓住洛书珩的胳膊,将他带离了石室。洛书珩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他任由黑衣人带着他,走向这片地下王国更深、更暗的区域,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注定充满血腥与残酷的未来。
他知道,从说出“我留”这两个字开始,那个在破庙里瑟瑟发抖、靠乞讨和翻捡残羹为生的小乞丐,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暗影楼里一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心中埋藏着冰冷仇恨的影子。
而那条通向复仇、或者通向更黑暗深渊的道路,在他脚下,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