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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知来电 手机在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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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包里震动第三遍的时候,林晚正站在茶水间,往马克杯里注入滚烫的开水。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震动声闷闷的,混在饮水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里,并不算刺耳,却固执地、一下接一下,敲打着隔着一层皮革的寂静。
她的动作没有停顿,水流依旧平稳。只是握着杯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温度适宜,她却觉得后颈有些发凉。昨晚淋了雨,又灌了半瓶烈酒,回来后在沙发上昏沉到凌晨才勉强合眼,早上起来头重脚轻,喉咙干痛,显然是着了凉。她吞了两片感冒药,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试图掩盖眼底的青黑和脸色的憔悴。
但有些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粉底盖不住。
水接满了,她关掉龙头,端着杯子走回自己的工位。市场部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压低声音的电话交流、偶尔响起的消息提示音,构成一种规律而忙碌的背景音。她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从最基础的执行做到现在的小组负责人,不算突出,但也足够稳妥。她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忙碌,能填满时间,也能让人暂时不去想别的。
把杯子放在鼠标垫旁边,她才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上面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
没有名字,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冰凉。这城市很大,每天都有无数推销、广告、甚至打错的电话,三个未接,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她垂下眼,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电脑屏幕上是需要审核的推广方案,密密麻麻的字和数据。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上去,拿起笔,在打印稿上勾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感冒药似乎开始起效,太阳穴的钝痛缓解了些,但思维依旧有些滞涩,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起来格外费力。
“晚姐,”邻座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探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点讨教的神色,“这个数据口径,你看是不是用上一季度的更合适?客户那边好像对环比增长率更敏感……”
林晚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图表和注释。她听清了问题,脑子里也迅速调出了相关的数据和过往案例,组织语言准备回答。可就在开口的前一瞬,昨晚陆泊舟抓住她手腕的触感、他眼底那片沉郁翻滚的痛色、还有那声干涩嘶哑的“林晚”,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她的意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晚姐?”小姑娘见她没立刻回答,又叫了一声。
林晚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烦乱和窒闷。“嗯,这里,”她用笔尖在文件上某处点了点,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但还算平稳,“用上一季度的数据做基底,结合本季度的市场活动增量来做对比分析,说服力会更强。客户要的是趋势和效果,单纯的环比可能忽略了外部因素。”
她条理清晰地解释了几句,小姑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抱着文件回去了。
林晚端起已经不那么烫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点短暂的舒缓。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文字却仿佛浮动起来,变得难以捕捉。
手机,安静地反扣在桌上。
她当然知道那可能是谁打来的。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但有些根植于骨髓的习惯和关联,就像埋在地下的管线,你以为它早已废弃,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挖掘时,发现它依然存在,甚至还能通联。
陆泊舟想找到她,并不难。尤其在昨天那样猝不及防的相遇之后。
他找她,想做什么?道歉?忏悔?还是仅仅因为意外重逢,一时兴起的、属于胜利者的垂怜探望?
胃里又泛起那熟悉的、冰冷的恶心感。她放下杯子,掌心抵住胃部,那里空荡荡的,却沉甸甸地坠着寒意。
道歉有什么用?忏悔能换回什么?那个失去的孩子,那些被碾碎的年华和信任,那些独自捱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长夜……轻飘飘的几句“对不起”,连填补那道伤疤最浅表的裂缝都不够。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她甚至不想再看见他。
最好,昨天只是一场糟糕的幻觉。他继续过他风光无限、佳人相伴的生活,她守着自己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脆弱的平静,互不打扰,两不相欠。
可是,那三个未接来电,像三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里。不疼,却无法忽视。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部门经理,叫她进去讨论下个季度的预算草案。
林晚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拿起笔记本和笔,起身走向经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需要专注于工作,必须专注于工作。只有这里,这些报表、数据、方案、会议,才是真实的,可控的,不会轻易背叛和崩塌的。
整个上午在接连不断的会议和电话中度过。感冒的症状似乎加重了,头痛一阵阵袭来,嗓子也越发干痒。她喝掉了整整两壶热水,效果甚微。
午休时间,同事陆续结伴去吃饭。林晚没什么胃口,以手头还有事要处理为由婉拒了邀请。等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她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盒苏打饼干,就着温水,机械地咀嚼了几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简短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克制的一句话:
【昨天……很抱歉。如果有时间,能否见一面?我想和你谈谈。】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过分平静的神情,只有微微放大的瞳孔,泄露了一丝波澜。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推得更远了一些。
没有回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办公室在十七楼,视野开阔。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蚁,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如此喧嚣,足以淹没任何个人的悲欢离合,任何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可以将过去彻底甩在身后。可原来,那个人只需要出现一次,打几个电话,发一条短信,就能轻易地将她拉回原点,拉回那种如履薄冰、随时可能再次坠入深渊的恐慌里。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回到座位,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点开了那条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了下去。
“确认删除。”
提示框跳出来。她点了“确认”。
短信消失了。连同那串未接来电的记录,她也一并清空。
屏幕变得干干净净,仿佛那短暂的打扰从未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隔着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可那股寒意,依旧盘踞在心底,挥之不去。
她知道,删除记录并不能删除记忆,也不能阻止可能再次出现的“打扰”。陆泊舟既然找到了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但她至少,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不谈。
不见。
不原谅。
她和他之间,早在十年前那场冰冷的大雨里,在那个孩子悄然逝去的时候,在他转身决然离开的背影中,就已经彻底结束了。连一点可供凭吊的灰烬都不剩。
剩下的,只有她需要独自背负的、漫长的余生,和那道永不愈合的、无声的伤疤。
下午的工作依旧忙碌。林晚强迫自己投入,用繁重的任务塞满每一分每一秒的思绪。感冒药效过去,头痛加剧,她悄悄又吞了一片。
临近下班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而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理由那一栏,是空的。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仿佛夜幕下大海的图片,看不出什么特征。
申请人ID:L.B.Z。
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三个字母上。
周围的键盘声、说话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在瞬间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