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伤 雨比刚才更 ...
-
雨比刚才更急了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让人心头发闷。林晚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冰冷的湿意贴着脚踝,一路蔓延上来,她却浑然不觉。
胸腔里那颗东西,在咖啡馆里冰封了片刻后,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咚,沉闷而剧烈,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喉头一阵阵发紧,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握住伞柄的手,指尖深深陷进冰凉的金属里,依旧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维持住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假象的。陆泊舟。十年。抓住她手腕的温度。还有那双眼睛里的震惊、痛楚,和那令她作呕的、仿佛深情的凝视。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猝然停住脚步,扶住路边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干。冰凉的树皮硌着掌心,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雨幕重重,街灯的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没有人注意这个在雨夜里狼狈干呕的女人。世界照常运转,车流划过湿亮的路面,溅起长长的水帘。只有她,被困在十年前那场同样冰冷彻骨的大雨里,困在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惨白灯光和绝望回声的走廊。
孩子。
那个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
还有陆泊舟转身离开时,那决绝的、没有一丝回头的背影。他说:“林晚,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她扶着树干,慢慢直起身。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进衣领。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指尖冰凉。
不能在这里。不能倒下。
她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重新迈开脚步。方向却不再是回那个冷清公寓的路,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僻静的街道。那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白晃晃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暖气混杂着关东煮和速食面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的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林晚径直走到最里侧的货架,那里摆放着酒。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标签,最后落在一排最小规格的、琥珀色的烈酒上。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玻璃瓶身,拿起其中一瓶。付钱,找零,店员递过来一个薄薄的塑料袋。
她拎着袋子,重新走入雨夜。这一次,她走向不远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的门卫室檐下。那里有个半废弃的报刊亭,亭子侧面有一小块干燥的、可以勉强容身的地方。
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她拧开瓶盖,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瞬间点燃一团灼热的火焰。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咳嗽停下后,那股灼烧感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和翻腾的恶心。一种麻木的、钝感的平静,伴随着酒意,开始缓慢地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握着酒瓶,看着眼前连绵的雨幕。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金箔。
十年。
她以为足够长了。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一段往事、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埋葬在记忆最深的废墟里,盖上厚厚的尘土,再也不会想起。
可原来,只需要一个照面,一个声音,一个眼神,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努力构建的平静,都脆弱得如同这雨中的泡沫,一触即溃。
他不是她的救赎,从来都不是。
他是她人生路上最猝不及防的塌方,是把她拖入深渊的那只手,是嵌在她心口最深处、早已与血肉长成一体、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碎玻璃。
她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适应了些,灼烧感过后,是一种逐渐升腾的、虚浮的暖意。雨声似乎变得遥远,街道的轮廓也开始模糊。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泊舟,也是在一个雨天。大学图书馆的屋檐下,她没带伞,他递过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自己冲进了雨里。那时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点少年人的腼腆,说:“同学,伞你先用。”
多俗套的开场。偏偏当时就信了那是命运善意的馈赠。
后来呢?后来是热烈的追求,是笨拙却真诚的呵护,是他说“林晚,我陆泊舟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时,眼里不容错辨的星光。是租来的小屋里昏黄的灯光,是她为他学着煲汤烫伤的手指,是他创业初期,她陪他熬过的无数个通宵,替他整理资料,用微薄的工资补贴两人的生活,看他眉宇间日益沉淀的锐气和疲惫,却依旧觉得未来可期。
那些好,那些真,难道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假的,那后来的利用、背叛、冷漠,还有那个在他们最激烈争吵后、因为他的推搡和她的极度惊痛而悄然流逝的孩子……又算什么?
酒瓶见了底。空瓶子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发出空洞的声响。
林晚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潮湿的地面。额头顶着膝盖,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脸。
胃里的火焰烧得她意识有些涣散,但某些画面却越发清晰——医院惨白的灯光,医生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告知,身体深处传来的、空洞的、永无止境的钝痛。还有他赶来时,身上带着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耐。他说:“林晚,别闹了。没了就没了,我们还年轻。”
没了就没了。
那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那是他们的孩子。虽然来得意外,虽然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布满裂痕,可那是一条生命,曾经在她身体里真实存在过,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而他用一句“没了就没了”,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所有。
然后就是彻底的决裂。他拿走了他们那个小公司最后一点核心的东西,转身投向了能给他带来更广阔前景的“合作伙伴”——那位后来一直站在他身边的、家世显赫的未婚妻的家族。而她,除了一身伤痕和一颗死寂的心,什么都没剩下。
雨好像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絮语。
林晚抬起沉重的头,茫然地看着街对面模糊的灯火。脸上湿漉漉的,她懒得去分辨是什么。
十年挣扎,从泥泞里一点点爬起来,重新学着呼吸,学着吃饭,学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她用尽全力,才给自己砌起一座看似坚固的堡垒,把所有往事、所有脆弱,连同那个再也不会到来的小小生命,一起封存在最深的角落里,假装遗忘。
可陆泊舟出现了。就这么突兀地,再次闯入她的视线。带着他崭新的女伴,带着他身上沉淀的、属于成功男人的成熟气度,也带着他那双仿佛盛满痛苦和追悔的眼睛。
多讽刺。
他凭什么痛苦?凭什么追悔?
他毁了她的爱情,她的信任,她成为母亲的可能,几乎毁了她整个人生。然后他功成名就,佳人相伴,转过头来,却想对她露出那样一副神情?
林晚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酒意上头,世界在她眼前微微摇晃。她捡起滚落一旁的雨伞,撑开,踉跄着走入渐渐稀疏的雨丝中。
这一次,她的脚步慢了许多,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浮和麻木。
回到那个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的公寓,她甩掉湿透的高跟鞋,风衣也没脱,直接走进了浴室。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发丝凌乱贴在脸颊的脸,眼神空洞,嘴唇失了血色。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缓慢地解开了羊绒衫的纽扣,脱掉。再解开衬衫的扣子。
镜子里的身体,依旧纤细,甚至有些过于瘦削。锁骨清晰得突兀,肋骨隐约可见。而在左侧肋骨下方,小腹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浅粉色的疤痕。那是当年手术留下的痕迹,并不狰狞,却像一枚无声的烙印,刻录着永远无法磨灭的失去和疼痛。
她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疤痕。
指尖传来的,是皮肤平滑微凉的触感,可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却是冰冷的器械,无影灯刺眼的光芒,和身体被彻底掏空后,那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和寒冷。
十年了。疤痕早已愈合,不痛不痒。
可心里的那个洞,从未填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穿堂而过的冷风。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混着眼角无法控制溢出的温热液体,一起砸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城市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林晚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她走回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她在沙发里蜷缩起来,抱住一个冰冷的靠垫。酒精的后劲彻底涌了上来,头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很累,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心底那片被重新撕裂开的伤口,汩汩地冒着寒气。
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城市的另一端,某栋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陆泊舟同样没有睡。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脚下,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他眼前反复闪回的,是咖啡馆里那张苍白平静的脸,是那双看着他时、毫无波澜、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睛,是她抽回手腕时,那决绝冰冷的力道。
还有她最后看向他身边女伴时,那一眼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厌恶鄙夷都更刺骨的漠然。
“林晚……”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喉结滚动,将苦涩的烟圈和更苦涩的情绪一起咽下。
十年寻觅,十年愧疚,十年自囚于一场无法挽回的过错里。他曾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了无生机。
她看着他的眼神,空了。
就像他当年,亲手扼杀的那个未来,和她眼里曾为他点亮的所有星光一样,彻底地、死寂地,空了。
烟蒂灼痛了指间,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头摁熄在水晶烟灰缸里。他转身,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照亮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他动用关系,辗转多方才查到的,林晚现在的联系方式。这些年,他从未敢拨通过一次。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
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