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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相识 那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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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林晚”,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锈蚀的铁皮,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穿过咖啡馆低徊的音乐和雨后潮湿的空气,落进她耳中。
林晚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霓虹的光,一帧帧划过,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却没有留下任何温度或倒影。她甚至没有眨眼,仿佛身后那个声音,那声时隔十年的呼唤,只是雨声嘈杂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杂音。
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骨节处的青白更深了一些。冰冷的瓷壁汲取着她指尖最后一点稀薄的热量。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杯子放回杯碟上,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咔”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似乎被这彻底的静默和漠视灼伤了。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滚烫、沉重,带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慌乱的渴切,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深更暗的东西。空气里的松木冷香混着微醺的酒气,比刚才更浓郁了些,侵略性地试图包裹过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爵士乐慵懒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林晚。”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却更紧,像绷到极限的弦,尾音带着难以自控的颤意。“……是你吗?”
林晚终于有了动作。她微微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没有完全转向他,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某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上,只留给他一个极其疏离冷淡的侧影。
“先生,”她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咖啡厅播放的爵士乐还要平滑,还要没有温度,“你认错人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气。
陆泊舟猛地僵住。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被这句话里的冰冷刺穿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侧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十年光阴,似乎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她不愿去分辨的复杂情绪。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重的愧悔。
“不可能……”他喃喃,声音哑得厉害,“我不会认错……”
“泊舟!”那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终于跟了过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略显急促。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更多的却是对眼前状况的困惑和不悦。她伸手,轻轻搭上陆泊舟的手臂,目光带着审视,飞快地扫过林晚。“怎么了?这位是……?”
女人的触碰似乎让陆泊舟惊醒。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目光却没有离开林晚分毫。他没有理会女伴的询问,只是死死地看着林晚,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灼出一个洞,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林晚终于转过了脸。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陆泊舟,然后落在他身边那位年轻漂亮、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的女伴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没有探究,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打扰了。”她对那位女伴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的朋友似乎有些……不清醒。”
说罢,她收回目光,仿佛面前这两个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她伸手,拿起搭在旁边沙发背上的米色风衣,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沉静的从容。
陆泊舟看着她动作,看着她穿好风衣,看着她拿起桌上那把收好的黑色雨伞。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在他紧缩的瞳孔里放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冷漠。
“林晚!”在她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终于失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的皮肤冰凉。比他记忆中要纤细得多,骨感得硌人。那冰冷的温度,让他心脏狠狠一抽,下意识地想握紧,想焐热。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修长有力、此刻却微微颤抖着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曾经笨拙却珍重地替她拭去泪水,也曾……决绝地将她推开,推向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咖啡馆里流淌的音乐,邻座低低的谈笑,窗外淅沥的雨声,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手腕上那灼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真实得刺骨。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眼。
目光对上陆泊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以及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哀求,还有一丝绝望的希冀。
她看了他几秒钟,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滚烫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滞涩,也没有丝毫留恋。
陆泊舟的手掌徒劳地停在半空,维持着那个虚握的姿势,指尖残留着她皮肤的冰冷。那冷意顺着指尖蔓延,一路冻到了他心里。
林晚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看那个表情已经变得有些难看的年轻女人。她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撑着伞,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
铜铃“叮铃”一声。
外面的风雨立刻扑了进来,带来一股湿冷的清新空气,瞬间冲散了门口那一小块区域凝滞的、复杂的氛围。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入七月傍晚潮湿的暮色与雨幕中。米色的风衣下摆,很快被斜飞的雨丝打湿,颜色深了一小块。她撑开的黑伞,像一朵移动的、沉默的乌云,渐渐融入街灯下被雨水晕染开的、模糊的光影里,最终消失不见。
陆泊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她消失的方向。雨水打湿的玻璃门外,只有空茫的街道和昏黄的光。那个他寻找了、或者说在心底某个角落囚禁了十年的身影,就这样出现了,又这样消失了,快得像一场幻觉,只留下满室的咖啡香、冰冷的空气,和他掌心那挥之不去的、蚀骨的寒意。
“泊舟?”女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和不满,再次响起,这次更用力地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刚才那个女人是谁?你们认识?”
陆泊舟仿佛没听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自己停在半空的手,五指蜷缩,握成了拳。指骨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地凸起。
他眼底那片翻涌的痛苦和混乱,在女伴的注视下,一点点被强行压抑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和冰冷。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一个故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稳,却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洞。
“不相关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林晚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绵延不绝的雨水,冲刷着寂静的街道。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眉眼间的沉郁挥之不去。“走吧。”
女伴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外,终究没再追问,只是挽住他手臂的力道,紧了一些。
陆泊舟任由她挽着,向门口走去。经过林晚刚才坐过的那个角落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那个空了的沙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残留着一点黑色咖啡渍的白色骨瓷杯,杯沿似乎还留着一点点极其浅淡的、属于她的痕迹。
他的眼神暗了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彻底沉没了下去。
然后,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踏入同样冰冷的雨夜。
只是那雨丝落在脸上,带着晚夏特有的微凉,却远不及她手腕的温度,冰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