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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咖啡馆 七月傍晚的 ...

  •   七月傍晚的雨,砸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又顺着叶片边缘连成线,直坠下来,在潮湿的水泥地面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坑洼。天色是一种混浊的、暧昧的灰,将亮未亮,将暗未暗,把整条街都泡在一种褪了色的旧照片似的微光里。

      林晚收起伞,伞尖的水顺着伞骨汇成一股,滴在“渡”咖啡馆门前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叮铃”一声,清脆短促,立刻被室内低沉悠扬的爵士乐吞没。暖气开得足,混着咖啡香、隐约的蛋糕甜腻,还有一种被很多人衣服布料浸润过的、暖烘烘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潮湿的肩头和发梢,一下子就松弛了。

      她习惯性地走向最里侧靠窗的角落。那边光线更暗一些,沙发又高又深,像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茧,能把人妥帖地藏进去。高跟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经过几张桌子,几个低声交谈或对着笔记本屏幕的人,没有谁抬头。

      坐定,脱掉半湿的米色风衣搭在旁边,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贴身的剪裁勾勒出依旧纤细却过分单薄的轮廓。服务生是个圆脸小姑娘,笑着过来,熟稔地放下单子:“林姐,还是美式?”

      “嗯,谢谢。”林晚点点头,声音不高,有点沙。她转过脸,看向窗外。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灯已经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氤氲成模糊的光团。行人和车辆都成了移动的影子,隔着水汽,看不真切。她抬手,用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痕迹滚落,拖出一道短暂的清晰,很快又被新的水汽覆盖。她望着那道迅速消失的痕迹,眼神是空的,像什么都映不进去,又像盛满了窗外所有湿冷的灰。

      咖啡端上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骨瓷杯里微微晃荡。她没加糖,也没加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滚烫,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灼下去,带来一丝近乎自虐的清明。

      这角落的宁静没能维持太久。

      靠近门口的位置,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醉意和不耐,拔高了调子:“……少他妈跟我来这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咖啡馆里的人都皱了皱眉,有几人侧目望去。

      林晚没动,甚至没抬眼。这些年来,她早已学会对周遭的嘈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世界很大,也很吵,但她给自己划了很小很安静的一块地方,轻易不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

      只是那醉醺醺的声音,莫名地,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她沉静的心湖底,划了一下。不深,却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的泥腥味。

      她端起咖啡杯,想再喝一口,压一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不适。

      “哐当!”

      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呼和桌椅被撞动的刺耳摩擦声。这一次,动静大得让吧台后的咖啡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小圆桌,桌上的杂志和空咖啡杯滚落一地。她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又惊又怒地看着面前摇摇晃晃站着的男人。那男人背对着林晚的方向,个子很高,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肩线挺括,只是此刻那肩膀微微垮着,显出几分颓唐和失控。他脚边,是一只打翻的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和透明的玻璃碴混在一起,浸湿了深色的地毯。

      经理快步走过去,脸上赔着笑,试图安抚。那醉汉却不依不饶,手臂胡乱挥动着,眼看就要抓住那女人。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

      另一个身影,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醉汉侧后方插了进来。动作并不激烈,只是伸出手,精准而有力地握住了醉汉扬起的手腕。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块样式简约的机械表。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醉汉手腕时,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先生,有话好好说。”那人的声音响起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狠狠凿穿了林晚耳畔所有的声音,然后直直刺入她沉寂已久的意识深处。

      时间、光线、声音,有那么几秒钟,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咖啡馆里爵士乐的萨克斯风还在吹,雨还在敲打玻璃窗,其他人的低语和惊叹还在继续,但在林晚的感知里,这些统统退到了遥远的地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个声音,那三个字——“好好说”,以及那只握着别人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无比清晰,无比突兀,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轰然砸在她眼前。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滚烫的杯壁灼着指腹,她却感觉不到痛。血液好像一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被那颗骤然疯狂擂动的心脏泵向全身,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冰凉。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自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用最锋利的刀,将那段血肉模糊的记忆连根剜去,只留下一个平整光滑的疤痕,不痛,不痒,只是偶尔在阴雨天,会泛起一点无关紧要的麻木。

      可原来,疤痕下面,神经从未死去。它们只是蛰伏着,等待着某个特定的、猝不及防的指令,然后便疯狂地苏醒,张牙舞爪地提醒她——所有试图遗忘的努力,都是徒劳。

      那个背影,即使隔着十年的时光和咖啡馆昏黄的光线,她也能一眼认出来。肩背的线条,后颈微微凸起的骨节,甚至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那种即使穿着随意也掩不住的、仿佛天生就该掌控局面的气场,都和记忆深处的某个烙印严丝合缝。

      陆泊舟。

      两个字,无声无息,却在她唇齿间碾过,带起一片铁锈般的血腥气。

      醉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介入和那平静语气下的力量慑住,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骂骂咧咧了几句,声音却低了下去。经理和后来的男人低声交涉着什么,很快,醉汉被半搀半架地请了出去。门口铜铃又响了一次,比之前急促,然后一切重归平静,只留下地毯上狼藉的酒渍和玻璃碎片,像一场闹剧仓促收场后留下的印记。

      那个深蓝色的身影转了过来。他先是低声对惊魂未定的女伴说了句什么,女伴点点头,脸上恢复了血色,甚至对他露出一个感激又掺杂着别的什么的笑容。然后,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咖啡馆,掠过那些还未完全收回视线的客人,掠过吧台,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或是只是漫无目的地逡巡,终于,落向了最里侧,这个靠窗的角落。

      目光相遇。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隔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扰空气,隔着十年漫长而沉默的时光。

      林晚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骤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脸上没有表情,连最初那一瞬间的惊骇与震荡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封的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握住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脆弱的骨瓷捏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陆泊舟显然也愣住了。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掠过清晰无比的震惊,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翻滚的、来不及掩饰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忘记了动作,忘记了身边还有人,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望着这个角落,望着坐在昏暗光线里、苍白得像一个褪色剪影的女人。

      时间似乎又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直到他身边那个年轻女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才像猛然惊醒。他没有回应女伴,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这个方向迈了一步。仅仅一步,便停住了。

      林晚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是那双眼睛,隔着昏暗的光线,依旧牢牢锁着她,里面的情绪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有难以置信,有慌乱,有急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重的痛楚。

      真是可笑。

      痛楚?他凭什么?

      林晚极慢、极慢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不再看那个方向。她重新看向窗外,看向玻璃上流淌的雨水,看向外面模糊的光影。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对视,只是她神思恍惚间的一个错觉。

      她端起已经半凉的咖啡,送到唇边。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黑色的液体滑入口中,冰冷,苦涩,一直凉到心底最深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疑的,沉重的,一步一步,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伴随着的,还有那个年轻女人略带疑惑和不满的、压低的呼唤:“泊舟?你去哪儿?”

      脚步声在离她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后颈,她的脊背,几乎要烧穿那层薄薄的羊绒衫。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熟悉的、清冽又冷冽的男性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意,还有一丝极淡的、刚才那场争执残留的酒气。

      她依旧没有回头,一动不动,望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终于,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比刚才面对醉汉时低沉了无数倍,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林晚……?”

      她没有应。

      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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