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缨藏于落菊时》红愛華

11、偷瓜王 这镇子

　　这镇子里的梨花仍然灿烂，就像一幅夏初的雪景。三个人顺着昨天的道路，平静地走向药铺。不过周玄泉总觉得这样贸然闯进去，没有留后手的做法不太妥当，想着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等到其他人到齐再商量。
　　“啊？祂们已经到了。”程立雪直接打断了周玄泉的幻想。
　　“？我咋没看见？”
　　程立雪倒是很有经验，“让你看到还得了？我们是偷袭，不是去打草惊蛇的。”
　　“……行吧。”正午阳光辣得皮肤发红，三人直接跨进眼前的阴影里，好似再慢一步，骨头都会烤软了去。
　　“呦，贵客~”那账房先生瞧清来者的面庞，将擦汗的毛巾一甩，径直走向那几位贵客。他倒是十分自然，呼出几个学徒来给她们三个沏茶，四个人坐在诊室旁的桌子附近，场面一度沉默：账房搓了搓手，李暮和坐得笔直，程立雪和周玄泉大眼瞪小眼。
　　还是账房率先打破宁静：“呃，小姐是对药材有疑惑吗？”李暮和刚想说“不是”时，程立雪抢先一步“是有点问题，我师姐吃完后有些发晕，半夜咳得不行。”
　　账房抹了把汗，有些紧张：“这是怎么个事啊，要不我去把掌柜请来问问？”
　　李暮和有些惊讶，这么容易就请出来了？
　　“有劳了。”程立雪也有些意外。
　　账房吭哧吭哧地走了，三个人在椅子上松了口气。
　　“有点顺利啊。”周玄泉感叹。
　　“学着点，这可是说话的艺术~”程立雪傲得嘴角都快翘天上去了。
　　“……装货。”周玄泉感到一阵无语。
　　过了一会儿，账房领着掌柜出来了。
　　那人还是十分的从容，背着手大步走来，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病怎么样了。”颇有种长辈训话的感觉。
　　“不怎么样。”李暮和也很干脆。
　　“唉，”掌柜长叹一口气，感觉有些头大，“我看你挺好的，那药真的有问题吗？嗯？”他将“嗯”字压得很重，显得更像训话了。李暮和虽然失忆，但对这种质问形成了“肌肉记忆”一样，感觉后脊一阵发凉。
　　“嗯。”答得很勉强，毕竟李暮和是一个不太会撒谎的性子。她强迫自己认定药确实有问题，不过给药的动机确实有问题。
　　掌柜挑了挑眉，随手抓起一把椅子就坐下去，然后用一种审视和怀疑的眼神看着面前三个人。
　　此时此刻，三个人都有点紧绷了，但还是坐得笔直。不过掌柜盯了一会儿然后就扶额叹气了，“唉…行吧，把药给我看一下。”
　　程立雪立马对着周玄泉挤眉弄眼，她们都知道药没有任何问题。周玄泉硬着头皮在包里翻找，她故意在包里翻来翻去，像学堂老师要抽查作业情况时，没写作业的人假装没找到作业一样。
　　装模作样了半分钟，周玄泉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苦笑；只有下半张脸在笑，眼睛没有弯曲，眉头上扬；呈一个“八”字。她刚想扯谎，那掌柜却很是眼尖，看着包里露出半个角的药袋，说：“在衣服夹缝里。”
　　得，自己翻都不应该翻。......周玄泉懊恼中。程立雪和李暮和表示没眼看。
　　掌柜接过药袋，倒了一些出来，用鼻子嗅了嗅，仔细地观察药材的状态。周玄泉此刻大脑飞速转动，她设想了无数种解局的可能：叫程立雪吸引掌柜注意，自己偷偷撒点墙灰吗？可这有这么人看着；还是突然发癫，把桌子掀了？可这桌子四面都坐了人，往哪搬......
　　正当周玄泉权衡把桌子推到程立雪身上的影响时，这个局自己破了。
　　“嗯，是有点问题，有点变质了。”掌柜说道。
　　周玄泉听后疑惑地看向程立雪，程立雪也同样很懵逼。
　　掌柜将药材扫进袋子里，撑着桌子站起来，语气很平淡：“我拿去换了。”人刚走，周玄泉就开启了“队内语音”。
　　“喂，装货，你不是说那玩意没问题吗？”
　　“我怎么知道，我也很懵啊，难道我看错了？”
　　“你想检查也来不急了，他拿走了。”
　　“完了完了，我感觉他好像发现了……”
　　“嗳，雪人兄也不必这么悲观嘛，起码你逃过被桌子砸的劫难。”
　　“？此话怎讲？”
　　“如果他不说变质的话，我就会把桌子往你这推，直接毁尸灭迹。”
　　“我去你的！滚！”这一声惊动了一旁的学徒，他们纷纷转过头瞧。
　　李暮和无语地望着那俩货扯皮，于是叩了叩桌板，一脸淡然：“再大点声可以把屋顶都掀了。”
　　不甘心的俩货还是住了嘴，互相瞪着对方。不过一会儿就泄气了，因为看见李掌柜正走向门口，她们要开始干正事了。
　　那掌柜去的时候拿着一捆小药袋，回来时却拎着一大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很鼓，像过完年后长辈塞在车厢的年货一样。
　　“我重新换了药材，这是给你们备的应急物品，走的时候注意安全。”李丹青的话令众人觉得像是年迈的长辈对小辈的关怀。程立雪有些吃惊，下意识地拍击桌面，语气很震惊：“你……您是怎么知道我们要走的？”
　　李丹青却很是坦然，似在说一件小事：“镇上聚了许多清墨宗的门徒，我算了下日子，你们也该启程回去了。”
　　空气在一瞬间冻结，三个人如坐针毡——他竟然知道？！程立雪现在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们仨这是羊入虎口啊！这次出来平定叛乱的都不是半吊子，而且一般人根本就无法察觉有没有修士在隐藏气息，更何况他们都是宗门数一数二的人物。这种难度不亚于“一眼就看出别人的内衣里塞了什么种类的树叶”的难度，衣服不是透明的，叶子也不会被勒出形状，还要会辨别树叶。
　　程立雪这会清楚地认识到，此人的实力在她们三人之上，说不定三个人加在一起都不行。不知不觉间，程立雪被这骇人的情景浸了一身冷汗——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企图。
　　李暮和此刻紧握着剑把，紧张的情绪使她的手心渗出汗来，原本冰凉的握把现在变得滚烫。
　　桌子周围寂静无声，有三个人正谨慎地注视周遭的一切，好似一阵风吹就能顷刻要去三人的小命。
　　李丹青丝毫不觉得自己把气氛搞得僵硬，他还是随意地坐在先前的位置，左手正好能碰到李暮和的佩剑。他看着那剑，整个人滞停了几秒，随后嗓音有些干哑，：“你这是······新剑吗？”
　　李暮和倒是冷静，答：“不知道，失忆了。”
　　“能给我看下吗？”虽是询问的语气，可不待李暮和反应过来，李丹青竟直接揽了过去，伴随着“噗嘶”声，剑被拔开了。
　　三个人都有点恍惚，不是？你…不对，您还真是暮和她叔父啊？！周玄泉直接惊呼一声，“卧槽，这感情好，叔父咱几个碰杯去！”李丹青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眼神中有种读不出的荒凉。
　　程立雪倒是痛快，一拍桌，吼道：“姓周的，你看好了，这是人师姐的叔父，不是你的！”
　　周玄泉无可置否地撇了撇嘴，而叔父此刻的脸愈发黑了。李暮和还在状态外神游。
　　李丹青捏了捏拳头，脸色不大好看，语气却是平静，“诸位要是无事，就启程吧，店铺出了点差错，需要处理。”
　　药也换了，亲也认了，掌柜还下了“逐客令”，三个人脸皮再厚也想不出待在这的理由，不然会显得她们此次前来的动机不纯。
　　掌柜望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好似想到些什么，于是对着门口的三人说：“过些日子我也会去岭南，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到这种药铺找我。”
　　李暮和仰着脖子，瞧见那门屏上的写着“东方琼药”的牌匾，心里莫名一阵发酸，她闷声道，“谢过叔父。”不知为何，这个牌匾总透着一丝遗憾，有什么东西悄悄溜走了。“可恶的失忆。”她暗骂道。
　　等到那一行人消失于城际后，药房先生走到李丹青跟前，声音缓和：“主公，小姐失忆后谨慎点很正常，您不必如此忧虑。”李丹青垂着头，有些失神，“我知道她们是来试探我的，但我没有因为这种事难过。”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蹭桌面的污渍，“好久没看见那把剑了，自从禾李死后，那把剑就一直指向我，”
　　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我本以为失忆后，我们的关系可以不再那么针锋相对，就像她娘还在的时候一样。”看到李丹青神情黯淡，药房先生很是着急，“您为何不向小姐解释，禾李那事根本就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李丹青听后只是叹了口气，“要是以前，我还能揍她一顿，可那孩子已经长大了，到了叛逆期，长辈的话那是一句不听。”
　　他想起李暮和第一次跟他顶嘴的夜晚。那时的李暮和还是四、五岁小孩的样子，她在集镇上结交了几个朋友，约着晚上去农户家里偷西瓜。李暮和回到家，对着家里边的人说今晚不回家了，她要去朋友家留宿。李丹青作为李暮和的长辈，当然是不允许此等危险的事发生，于是他呵斥道如果她敢去，就别回来了，然后开始讲述“儿童安全”的长篇大论。
　　谁曾想李暮和直接捂住耳朵，摇晃脑袋，喊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这一下子惹得李丹青的火气蹭蹭上涨，他攥着戒尺，“啪啪”两下抽在李暮和背上，训道：“没人管教你了是吧，翅膀还没硬呢！”
　　李暮和忍着痛，竟也没掉眼泪，只是瞪着李丹青，“不需要你管教。”趁着李丹青愣神之际，她飞似地窜出家门。
　　当天晚上的瓜农可谓是遭了殃，一群小孩眼睁睁看着李暮和成了“偷瓜王”——她凭一己之力将田里半数西瓜都扯了下来，发泄似的又拉又扯。旁边小孩甚至还拦着她，说：“姐”，别扯了，都抡出火星子了。”李暮和自偷瓜夜一战成名，成了一群小孩中的王。
　　第二天早上，李丹青看着一院子的西瓜陷入沉思……
　　然后李丹青拽着刚被家法处置的李暮和去瓜农家“负荆请罪”了，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