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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不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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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看他抚琴,看得着了迷。翩翩公子往那一坐,似月华倾江,温润中自带疏离。
短时间内,燕翎见到季望泫截然不同的三种状态,仍是那句话,纵有千百面,那也是面面绝艳。
如果可以,真想守在他身边一辈子啊。
只可惜,从一开头,就来得晚了。
这一曲极好地调节了气氛,宴席又热闹起来。季望泫却抱着琴,缓步行至花如微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些什么。
花如微点头,季望泫对她行一晚辈礼,带着雀音和鹭十一从后边退下去。
雀音手里还抱着那盆艳紫的牡丹,走出去一段,嘀咕道:“什么名门正派,两副嘴脸,令人作呕。”
季望泫不语,鹭沅忧心地追上来,接过他手中名贵的琴。方才一曲,一次性融入了他太多的内力,季望泫的经脉有陈年旧伤,受不得如此折腾。
“主子!”若是宋青夷在这,此时已经开骂了,而鹭十一只敢扬了扬语调,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
“无妨,”季望泫轻声说,“身后有耳目,情绪不可外露。”
鹭沅立即收了担忧的神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和雀音并排走在后面。
燕翎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百无聊赖地数着暗中盯着季望泫的几拨人,思索着要不要一个个把他们敲晕。
季望泫一行人回到了夜阑阁。今日城东城西都热闹,城中倒没多少人,阁中的掌厨都出去凑热闹了,独留一个店小二坐在台后嗑瓜子。
回了屋,季望泫有些气虚,坐下后鹭沅匆忙给他递药,雀音出去买吃食。
“主子,满月将至,您需得速速回宫。”鹭沅压低声音劝道。
季望泫微点头,滋补的药丸吞下去,内劲对冲,忍得皱起眉头,还是急急咳出一口血。
燕翎一进来,就看到他面色惨白,嘴角溢血的模样。一时间顿住了,胸腔内气血翻涌,无名火气涌上来,提剑转身就要走。
“站住!”季望泫重声叫住他,自然地擦去血迹,“你想做什么?”
燕翎背对他,冷冷道:“杀了他们。”
“过来,跪下。”
燕翎对他的命令自然是没有二话,压下心中复杂却猛烈的情绪,转身走回来,跪到他身前。
季望泫不再说话,闭目运转内力。主仆三人一坐一站一跪,像定格的画卷。
燕翎冷静不下来。他抬头看着季望泫白似雪的脸色,更觉得他是那天边的雪,根本不在人间。
屋内诡异的寂静一直持续到雀音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回来。刚好季望泫运转了一个周天的心法,觉得好些了,睁开了眼。
“哟,燕小九搁这拜年呢?”雀音毫不客气地嘲笑他,又瞪了鹭沅一眼,“没看见小爷提满了一手,别杵着,过来帮忙!”
鹭沅梗着脖子,跟个鹌鹑似的僵硬挪动过来,朝雀音使眼色。
雀音一偏头,看了一眼季望泫微皱眉头和深不见底的眼眸,飞快移开视线,闭了嘴,假装很忙地布菜,不发出任何声音。
季望泫垂眼,对上燕翎倔强的眼,连微笑都没有维持,语气淡淡:“你想杀谁?”
燕翎:“让您受伤的人。”
“是我自己,”季望泫定定望着他,不带任何情绪。“你要杀我么?”
“……”燕翎几乎是立即败下阵来,不敢再看,“属下知错,认罚。”
走动一上午,季望泫也有些饿了,他站起来,走向餐桌的同时说了一句:“云水十二卫不需要意气用事之人,你自己掂量清楚。”
燕翎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本不是冲动之人,只是那一瞬间不知怎的情绪爆发,没能忍住。
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攒了点好印象,又被他一个举动败完了。燕翎越想越自责,跪得笔挺,头却一低再低。
“过来吃饭。”
这一声,燕翎没听出其中的喜怒,只觉得宛若天籁。他愣了会,本想推辞说“犯错了不配吃饭”,又想到遵从命令才是暗卫守则第一条,最终抿唇应了句“是”,膝行着要过去。
季望泫颇有些无奈,补了一句:“站起来。”
说一句动一句,让他跪下了就不会自己起来,呆呆木木,也可怜巴巴,让季望泫想起一些大型犬类。
对他这样性子的人,方才那句话恐怕有些过于重了。
燕翎又直直起身,走过去,站在圆桌的角落,雀音给他递盛了饭的碗,他就愣愣接着,默默扒着白米饭吃。
他这么笔直站着,惹的雀音和鹭沅也不好坐了,三人就这么环着圆桌,一个比一个站的直。
“……”季望泫饭都吃不下了,“怎么,我是什么囚犯,您几位在这监督我?”
雀八和鹭十一一听这话,知道他没生气,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笑着坐下来,说:“哪能。”
只有燕翎还站着,唯一的变化就是季望泫一说话,他连饭都不扒了,愣端着。
季望泫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进碗里,心平气和道:“燕翎,坐下吃。”
燕翎立即听指令,只是说:“属下有错。”
“我已经教训过你了,”季望泫给他夹了块炖的软烂的红烧肉,“一码归一码,此事翻篇,好好吃饭。”
“是。”
雀音朝着鹭沅挤眉弄眼:说实话,咱也不习惯跟主子同桌吃饭。
鹭沅轻缓点头:我同意。
好在季望泫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圆台上不需要讲什么话,避着点不碰到主子的竹箸即可。
季望泫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下餐具,起身离开这片空间。
雀音也不用端着了,原形毕露,瞬间风卷残云。
倒是燕翎,吃饭也斯斯文文,只夹放在自己前面的几样菜。他什么都吃,秉持着不浪费的观念,把配菜都吃了个精光。
只是把那红烧肉留到最后,把旁的都吃完了,才把肉送进嘴里。
主子夹的菜要格外好吃一些。燕翎眯了眯眼。
雀音和鹭沅吃得差不多了,燕翎最后收尾,把他们不爱吃的青菜也吃了个干净。
“哇塞,”雀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我燕哥习惯好啊。”
季望泫一直有在注意他。像他这样完全不挑的人,见得算少了。因为云水十二卫的日常训练很辛苦,每个人都是吃尽苦头走出来的,条件好了,当然会在吃穿用度上满足自己,最起码要吃好喝好吧?
燕翎隐隐察觉到目光,还以为是自己吃得太多了,又微微红了脸。
这小暗卫,不会出来这么多天都只吃干粮吧?
浮金街繁华迷人眼,他当真一家店子都没逛过?
“燕翎这些天都吃的什么?”季望泫问。
他帮着收拾桌面,闻言停下动作,答说:“属下吃干粮,偶尔时间对上了会吃客栈送的餐。”
“……”这小孩怎么这么容易让人心疼呢?季望泫轻叹了口气,说,“进了云水卫,不必这样清苦。”
雀音:“对啊,小九九,出门在外的食宿都是包的,回去找槿姐领钱就是了,不花自己的钱。”
燕翎却摇摇头,说:“能够填饱肚子,已经很好了。”
个人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纠正的,往后多把他带在身边就好了。季望泫没有继续话题,说:“收拾收拾,下午便启程回去。”
“你们想玩的可以去玩玩,申时动身。”
雀音和鹭沅都是第一次来粟州城,两人对了个眼色,又齐齐瞄了燕翎一眼。
燕翎:“我留下,小八和十一去逛吧。信不过我的话,可以给我下药。”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骤然一低,宛如霜雪过境。雀八和鹭十一心想哥你快别说了。
“好啊,”季望泫淡淡勾起一个笑,“鹭沅,给他‘绝命’。”
鹭沅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翻出一枚棕色药丸,递给他,强调道:“这可是致命毒药,一个时辰不服下解药的话……”
燕翎接过来吞了,朝季望泫行礼:“属下去屋外盯着,主子好好休息。”
季望泫没答,等他们一个个出去后,移步到榻上,疲惫地闭上眼。
大半个时辰后,鹭沅率先回来,手上拿着一些小特产。他一跃上了燕翎所在的那根树杈子,递给他一串糖葫芦,低声道:“燕小九,你怎么能跟主子说那种话。”
燕翎摇头示意他不吃。
“云水卫从不用药物控制人,这类肮脏手段令人唾弃。”鹭沅送到他嘴边他都不吃,激道,“专给你买的,不吃我扔了。”
“……”燕翎这才勉强接过来,“可是,站在主子身边我还不够格,这样,大家才能放心吧。”
糖葫芦甜,好甜,甜到后面发了苦。小时候吃不到的东西,现在弥补,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我此行根本没带‘绝命’,给你吃的是滋补丹。主子知道的。”
燕翎微微睁大了眼。
“你也是,操心这许多做什么?听主子定夺便是。”鹭沅咬了一大口糖糕,“主子对你再多猜忌,也不会危及你的性命。”
燕翎几口吃完手里的糖葫芦,跃到窗台,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动静,他轻敲几下窗,提醒季望泫有人要进来,下一秒,就跪到了他身前。
季望泫刚从榻上下来,猜到他的来意,只说:“给我沏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