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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却衣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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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对不起。”燕翎低着头,每次犯了错,他都不敢抬头看他。
他听话去到茶台上,给他泡碧螺春。
季望泫休息得差不多了,走过来,品了品他递过来的茶水,说:“嗯,手艺不错。”
被夸了,燕翎眼眸中的光芒灿烂了一些。
“你没有错。”季望泫坐下了,燕翎就跪在他身侧,低一个头的高度。
他用弯曲的食指抬起燕翎的下巴,用绢布擦干净他嘴角的糖渍:“起来吧,吃的苦多了,是该多吃点甜的。”
太近了,燕翎仍然没敢抬眼,只感知到下颚微凉的触感:“谢主子宽宥,属下绝不再犯。”
这人太板正了,季望泫带了点笑,吩咐说:“去把我衣服收了。”
又是在一片落日熔金中,他们踏上了驶离粟州城的船。
上了船,季望泫的状态更不好了,进了厢房就歇着了。
燕翎悄悄溜到鹭沅身边,问:“主子的身子这样差吗?”
“我不敢说,”鹭沅直摇头,“你有空去我师父那儿坐坐便知道了。”
回想起季望泫在花朝宴上的言语,燕翎仍觉得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是会亲手杀掉师父的人?其中定然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错过的这些年岁,您到底经历了什么?燕翎无声仰望江上明月。
“你们……”燕翎开口又想问些什么,却觉得有些难为情,又将唇抿成一条直线,说,“算了。”
鹭沅心思细腻,接话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们是如何得到主子的信任的?”
燕翎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也有一颗玲珑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嗯”了一句,问:“可以说吗?”
“我跟小八很小就来云水观了,是在引墨阁长大的;也有不是从小就在这的,我个人认为,只有一条,那就是主子对我们的来历和过往都很清楚。”
直白来讲就是,燕翎有所隐瞒,所以就要承受这份隐瞒带来的沉重考验。
燕翎点头,说:“我明白了,谢谢你,小沅。”
“那你先守着,后半夜我来哈。”鹭沅打着哈欠进了隔壁的厢房。
燕翎就守在门口,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经过了整一天的路程,一行人在隔日入夜时回到了云水观。
宋青夷在云水观的牌匾下接他,上手直接去探他的脉搏,而后目光冷冷一移,定到鹭沅身上。
一直充当团队里察言观色、调动气氛的好手的鹭沅从上山以来神色就微微僵硬,被自家师父这么一看,魂都吓飞了,噗通跪下去,请罪说:“鹭沅未能护主子无虞,师父恕罪。”
“载州,”季望泫讨饶地笑了笑,“凶鹭十一做什么,他们还能拦住我不成?”
“没有大碍,我只是晕船……”
宋青夷一把将他拽至杏安阁:“鹭沅,随我进来。”
季望泫看了看跟着自己的三条小尾巴,发令说:“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整,稍晚时来明镜台集合。”
雀八和燕九应声而去,季望泫被拽着进了药香浓郁的杏安阁,还开玩笑说:“宋神医,我饿了,您行行好,别给我灌药了。”
“没告诉我有献曲这一环啊,季清微,满月前夕你还敢这样损耗自己的心脉,不要命了?”宋青夷把他按到案台边坐下,“我早把乔叔喊来了,喏,你爱吃的。”
季望泫坐下吃饭,鹭沅跪在一边听训。
“怎么跟你说的?即便清微动了武,你及时上手,用清心丸,辅以真气疏通,也来得及,你怎么做的?”
鹭沅能怎么办,他总不能打小报告说季望泫头天夜里还背着他们去干仗去了吧?只得嗫嚅道:“当时……人太多了,时机不合适。”
“你明日便下山行医,分币不许带,医够百人整,再上山复命。”
鹭沅应:“是。”
“把这身衣服换下来,跪到门外去,将我教与你的针法在木人身上练上百次。”
鹭沅又应了,把从粟州城带回来的玩意儿,和玄金衣都脱下来放在偏殿里,换上杏安阁的白色修行服,朝他们行礼后,退了出去。
“载州,错不在十一,你又何必苛责……”
“你吃完没?”宋青夷一双风流眼,不笑的时候倒有些严肃,“身为医者,却无医心,真当每次出云水观都是去玩的?”
“他年纪小,一直在引墨阁和杏安阁训练,空有一身本领,没有见识过世间疾苦,没有经历过救不活人的绝望和无助,更无敬畏之心。这样跟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鹭沅一次没办好,他便罚得这样重,何尝不是变相给季望泫施压,要他下次再“胡作非为”的时候考虑清楚。
季望泫叹了口气,放下碗,说:“吃完了,来吧。”
……
各方休整完毕,季望泫在宋青夷妙手回春的诊治下好了很多。
“我说了,你用内力、动武是可以的,但不能用得太猛。你心脉已经渐渐平稳了,静养能好。听我的话你少说多活十年。”宋青夷摇着他那把玉扇,将他送回明镜台。
季望泫一路上都在点头,但其实宋青夷清楚,他并不想多活这十年,甚至可以直白地讲,他根本就不想活。
所以啊,要用诸多凡尘将他缠住、捆住,执念也好,友情也好、云水十二卫的感情也好,千万要将他看住了,不要让他化作轻飘飘的灵魂,随风而去。
明镜台殿外,阵仗还挺大。
空地上支了张长板凳,左右两边的灰衣人各抱一手掌宽的长杖。跪地的仅有燕翎一人,云水卫的其他人都站在外围。
这是请宫法的架势。
“嚯,这么热闹?”宋青夷用胳膊肘戳了戳季望泫,“你这比我凶多了。”
季望泫不理他,迈步走进人群的中央,燕翎跪的位置。
“燕九,你可认罪?”
他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虚弱了,燕翎放了心,双手抱拳,说:“属下认罪。属下执行任务期间,不得召唤、贸然求见宫主,有擅作主张之嫌。”
只说这一条,还算是聪明。季望泫微点头:“所幸未被人发现,没有惹出乱子,这次便罚你二十臀杖。”
臀杖比脊杖的羞辱意味要重,燕翎没什么意见:“属下领罚。”
说完,便趴上了那根木板凳。
一左一右的行刑人员靠近,一道冰冷的女声横插进来,说:“却衣。”
“……”角落里观刑的雀音目瞪口呆地看向云槐,又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云杉,小声道,“不是,杉哥,咱没这个规矩吧?”
趴着的燕翎也是一愣。别说这里乌泱泱围着一群人了,季望泫还在最近的位置呢,众目睽睽之下要他褪去中裤受罚吗?
四周鸦雀无声,燕翎自我抗争了片刻,季望泫似乎默许了这一要求,那他……
他反手掀开玄金衣的下摆,脱下外裤,露出洁白中裤,他深吸一口气,心想又不是没受过,没什么所谓。手指正伸进裤头要往下拉──
“免了。”季望泫终于开口了,“合衣受罚吧。”
燕翎的动作顿了一顿,很快又将外裤也拉了上来。
他胸膛紧贴冰冷的椅面,下颌微收,线条流畅的侧脸隐在散落的长发阴影里,绷紧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合不合衣,在痛感上并没有太大的分别。第一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落。杖身精准地挨上饱满紧实的臀峰,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闷响炸开。
燕翎死死抿着唇,不让呼之欲出的惨叫声泄出喉咙。
痛感占据了他整个大脑,他却执着地夺回大脑的控制权,开始思考。
不该在执行任务期间去找主子,不该因为急于解释的那么一点私心就失去理智。倘若被有心之人尾随,把主子卷入这场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而主子呢?那晚并没有苛责他,而是消解他的紧张情绪,还贴心地给他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说起来那碗面,燕翎上一次吃这样好吃的面,还是在……很多年前。
他沉默承受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每一次杖落,都激起一阵剧烈的、肌肉本能的抽搐。
在木板击打的钝响中,季望泫疲惫地退后几步。宋青夷适时上前,借了些力给他,用仅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确定是什么来路了?”
“大概吧。”季望泫沉沉阖眼,不愿意回想关于那个地方的一切。
连却衣受杖责都能接受,多半是在宫中当过差,说得不好听些,是当过奴才。
“你待如何?”
季望泫:“暂时没看出来害人的念头,先留着吧。”
“倒是有意思,”闻到血腥味,宋青夷目光放远,“如此忍辱负重,莫不是喜欢你。”
“……”季望泫张口,无声说了一句“出去”。
宋青夷大笑:“我回去歇息了,今夜小沅子不在,我看你怎么处理残局。”
鹭沅被扣在杏安阁,不会再有人摁着他、哄着他上药。
季望泫站在台阶之上,一直等到人散去。看见湿漉漉的发丝粘在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侧脸上。月光垂落,勾勒出他高挺鼻梁上的冷硬弧度。
燕翎受了痛,习惯性地要缓上一会儿。等他站起来时,人已经散完了。他把板凳往角落一拉,等着人明天来收,一抬头才发现,季望泫还没有走。
夜深人静,他的眼眸宁静、平淡。
燕翎的视线有些涣散,汗水、散乱的黑发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花模糊了眼前。他看了一会儿才确定,那是真的季望泫,不是他痛出来的幻觉。
“主子。”燕翎不想让他闻到血腥味,没走太近就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