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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宴献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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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内歌舞升平,季望泫并没有去看热闹的“花神巡游”。他坐在后院安静的一个小亭,亭两侧是清冷的玉兰。
花朝节的繁华之景,一年胜过一年。而他早已不是云水观里轻盈的白鹤,想飞去哪,就飞去哪儿。
季望泫抬手抚摸亭中的暖玉台,上面是一盘残局。昔日乔霜月与花如微不想应对满园宾客,在此偷闲对弈,他就在这儿看,看了一会觉得无聊,便去旁边扑蝴蝶。
把师父教他的端方雅正抛在后头。
鹭沅和雀音两小孩闲不住,确保季望泫在自己视野范围内之后,伸长脖子看着其他处的热闹。
正好此时燕翎在多重屋檐上环视了一圈又一圈,找到亭中熟悉的身影,视线望了过来。
季望泫微抬头,一眼望见屋檐上随意坐着的燕翎。后者与他对上视线后,立即调整了坐姿,隔老远朝他行礼打招呼。
春色满园,却不入他的眼中。
“过来。”季望泫无声开口。
燕翎一愣,下一秒就飞身落到圆台对面,单膝下跪:“主子。”
骤然飞来个人影,雀音手中的剑都要出鞘了,见到是他,才又收了回去,跑得更远,去看那远处被人群簇拥着的帝王牡丹。
“原想让你多休息会,”季望泫抬手示意他平身,而后攥上一白子,“这么早便来了。会下棋吗?”
燕翎:“会。”
玄金衣在他身上显得成熟又有气概。他身量高,身材又好,再加上利落的高马尾,添上几分少年心气,季望泫倒觉得,他这身衣服穿得比云水十二卫任何一人都好看。
他两把青琅剑,喜欢一把背在后面,一把抱在手中,颇有侠客之风。
季望泫面上仍然是清风拂面的浅笑,好似昨夜种种,并未发生过:“坐,来一局。”
燕翎坐在他的对面,恭谨地拿起黑子。
他的对弈之术,也是被迫学的。那人给他一月,要他打败身边的所有人。燕翎从前连棋子怎么摆都不知道,每天一有空就求着别人和他下棋,更是自己一宿一宿地复盘,终于学成了。
然而那人却说,赢棋只是学棋的第一步,他要学会跟不同的人,下不同的棋。那个阶段,他要是赢了、或是输得太明显,都要挨打。
对局过半,这方小亭实在是安静,只有风吹落花的声音,偶有一两片花瓣,轻盈落在棋盘上。
“你在让我?”
燕翎要下下一子的手猛然一顿,抬眼又撞进他幽深的瞳孔:“……没有,属下棋艺不精。”
季望泫无所谓地微点头,说:“继续。”
黑子落下,燕翎收回手,反思着自己当真在无意识地退避么?
“你会骗我吗,燕翎。”季望泫突然说。
这像一句玩笑话,语调轻轻,笑意染上他的眉梢。季望泫微微歪着头,在洁白玉兰的衬托下,身上的藏青色衣袍更显深沉。
燕翎已经跪了下去,春风吹起他的发尾,郑重道:“不会。属下所言,绝无半句虚言。”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坦荡,不会躲避任何审视的、带有敌意的目光。
季望泫将手中白子放入棋奁中,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远方传来几声锣鼓喧天,花朝宴即将开席。
“就下到这里吧。”他起身,走过燕翎所跪的地方,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往前院走去。
雀音及时跟上,鹭沅慢了一步,正要去把燕翎扶起来,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哎,燕小九,”鹭沅宽慰他,“藏雪宫出过叛徒,那之后主子收人谨慎很多,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不会。”燕翎利落地站起来,拍了拍玄金衣上的灰尘,“你去保护主子吧,小沅。”
既决定奔赴而来,燕翎就不介意一次次剖开自己的真心。他总会看到的。
目送着他们远去,燕翎站在原地,盯了那盘棋局好一阵子,从头开始回想了一遍,到底是哪颗棋子下错了。
想明白之后,他又飞身上了屋檐,找了个能够远远瞧见季望泫的位置。
前院不知道在谈什么,只见季望泫被花楼主引到了主位旁边的位置,底下众人神色各异。
季望泫在云水观从不穿深色衣服。听说是前任宫主就喜欢浅色,从少年的时候给他量身裁制的衣服就是青、白、蓝,同那云水一般轻盈。
燕翎算了算,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眼里的光芒却已然消失殆尽。
这样深沉的颜色,他也确实压得住。
这好似又是季望泫的另一面。他在席中,看起来是最年轻的一个,淡笑攀谈,觥筹交错之间亦是游刃有余。
他的小公子,纵有千百面,那也是面面惊才绝艳。
想到这,燕翎难得有了些笑意,又在看到雀音持寒霜剑上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擂台后,面色冷了下来。
听动静是说花朝宴有一比剑的环节,夺魁者可得百花园中的魏紫牡丹。据说此花极难培养,天底下除了皇宫里,仅有这么一株。
牡丹不过是一添头,武林人汇集于此,江湖上唯武独尊,谁若赢了这牡丹,便是一种实力的象征。藏雪宫借此出世,名正言顺。
要说剑道,他可不比雀音差。燕翎握紧了怀中的青锋。
他也可以上这擂台,为季望泫夺这牡丹花,可偏只能如此遥遥望着。
望着雀音身穿同一套玄金衣,衣襟上的雀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雀音的实力自是不必多说,否则季望泫也不会带他出来露面。燕翎看着雀音打败一个又一个江湖名门,心中想要踏上擂台与他一决高下的念头蠢蠢欲动。
算了……燕翎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还是看回自家主子吧。
把目光移回去,燕翎才发现季望泫似乎在望他。
坏了,主子本来就不信他,刚刚自己的想法,分明就是要挑起内斗……燕翎慌乱又懊恼,微红了脸颊,逃也似的低下了头。
季望泫觉得有些好笑,唇边笑意轻松了些许,心想这小木头还不经逗,他一个字也没说呢就能自己把自己吓成那样。
毫无悬念,雀音捧回了那盆魏紫牡丹。
季望泫对花没有什么偏爱,只是师父爱紫色,她在的时候,年年都是藏雪宫夺得这枚金贵的花。
“如今瞧来,季宫主颇有昔日乔宫主之本领,把藏雪宫的后辈培养得很好嘛。”
“什么乔宫主,那乔女魔头……”
这话一出,那削铁如泥的寒霜剑瞬息之间擦着天山门的门主老头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屏风上。
季望泫看上去不怎么生气,只是悠悠然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正式说一遍,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乃是宫中叛徒私修魔道,勾结外人,内外突袭,试图以除魔之名将云水观据为己有。诸位家族亦有不少人在场。”
“我师父乔霜月,清理宫中余孽时,不幸被注入魔气,走火入魔。我已将宫中魔修者屠尽,为护藏雪宫清名,亦一剑送师父上路。现如今藏雪宫上下清清白白,师父自始至终都无辜。”
“说我杀师杀同门、血洗藏雪宫,冷血无情,都无妨,倘若再让我听见指摘师父的声音,”季望泫勾唇一笑,“我季望泫,见神杀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雀音臭着脸把寒霜剑召回去。
“为破藏雪宫与魔道勾结的谣言,霜月不惜身死,诸位还想如何啊?”花如微将酒樽往案上重重一搁下,“这花朝宴您若吃得便吃,吃不了便滚,恕不送客。”
座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弱了下去,季望泫上前几步,温和道:“不好破坏微姐姐宴上好雅兴,逢此佳节,望泫为姐姐送上一曲,与花同乐。”
“鹭十一,取琴来。”
燕翎方才就在竖着耳朵听了,这厢更是连跃两座屋檐,到离季望泫更近的地方去。
乔霜月爱花也爱琴,和花如微相见恨晚。别人参加花朝节送礼,她送曲,天下独一。
花如微看着年轻人略显瘦削的背影,眼眶竟有些湿润了。他当真完完整整接过乔霜月的衣钵,接下偌大的藏雪宫,不负重托。
琴是乔霜月的爱琴,琴身色泽温润如栗,七弦紧绷,静待鸣响。她闲暇时会在俯仰间奏上一曲,季望泫可喜欢听她弹琴。彼时星光灿灿,流萤点点,万籁归宁。
此时,季望泫端坐台上,姿态从容舒展,缓抬十指,肩臂随指法起伏微动,宽袖如流云舒卷。指尖勾剔抹挑,迅捷处令人眼花缭乱,舒缓时又如行云流水。
清越的琴音时而如莺啼柳浪,婉转悠扬;时而似溪流汇川,奔腾欢畅。那乐声并不刻意压过尘嚣,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如一股沁人心脾的甘泉,将万事万物都温柔地浸润包裹其中。
后半段直转急下,由婉转变成激越,如朔风卷地,凛冽冷厉,在孤峰绝壁间回旋激荡。
疾风随音而起,淬着寒气,一阵阵,将无意飘零的落花席卷而去,起势凶猛,飞到众宾客桌前,又旋着轻缓落下。
只有余香。
是献曲,也是警告。他今日在此昭告天下,藏雪宫仍是那个藏雪宫,在千重云水中,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