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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杀意 ...

  •   燕翎在粟州城的边界绕了好大一圈才甩掉他引来的人。一路上他不想显露藏雪宫的身法,没有动过手,身上不可避免地被刀剑划伤。
      脱身之后,他即刻轻功跃回绮罗院。

      走之前布的东西太草率,几乎是漏洞百出,他还得回去善后。
      进来前顺手打晕楼下等着接人的小厮,燕翎根本没想过邓平的屋里会有人。

      他轻手轻脚开门进来后,被灭顶的杀意压得往旁边连退几步。
      屋内没有烛火,借着外边的火光,燕翎看不清那个黑衣人。

      寒光一闪,袖中匕首出鞘,燕翎不惧锋芒,同样狠厉地攻了上去。

      季望泫特地隐匿了身法,戴着帽子料定燕翎看不清,手下动作越发诡谲,连弦都不用了,赤手空拳打过去,好似泄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燕翎无暇考虑究竟是谁会出现在这里。黑衣人的杀意太浓了,阴森的目光盯得他如芒在背,判断不出哪一宗哪一派,燕翎只有一个念头──
      他今晚必须完成任务,实在不行,挡路者,杀了!

      只是那人似乎也不欲惹出动静,并未使出太大的气劲。两人就在入口处的方寸之地搏斗。
      燕翎每每感觉到即将锁住他的喉,又会被灵巧避开,他自以为抓住的这一丝破绽竟像对方故意的逗弄。

      藏雪宫的功法以柔克刚,以润化万物,不似燕翎从前所学,所以他在心法的掌握上总是差一些。
      几套连招下来,似乎听见黑衣人克制的呼吸声。

      季望泫确实体力不济。燕翎身手不弱,他不想再如此消耗下去,引了素弦。在下一次贴身攻击之时,白色的弦宛如蛛网,瞬间攀上去,将燕翎牢牢捆起来。
      那一瞬间燕翎的动作还未来得及收束,这一挣扎,白弦坚硬如刀刃,嵌入他的皮肉。

      见到这弦,燕翎立即不动了。在黑暗中骤然对上季望泫漆黑的瞳孔。
      如万丈寒潭,深不见底,其中翻滚出来的黑暗与腐朽,几乎将他与黑夜融为一体。

      燕翎没见过这样的季望泫。他一袭黑衣,几缕湿发垂在胸前,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他眼中浓烈的情绪,燕翎看不透。

      恨意,不甘,悲伤,愤怒……好似世间所有负面情绪都汇聚于此。浓烈,却平静。
      燕翎愣住了,季望泫几乎是羞辱意味的,指尖发力,用交错的白弦将他的上衣撕碎。

      弦是冷的,如冬天沉重的寒冰。而眼前人也是那样的遥远啊,如天边的飞雪,短暂来到人间。
      素弦的内劲与季望泫同宗同源,所以他的身体、或是他的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寒冷吗?

      季望泫被他炽热的目光看得微有不悦,这才发现他们的距离过于近了。
      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鼻息,季望泫正错开,燕翎竟然往前凑了过来。因为他的动作,白弦又深了毫厘,在他身上带出血痕。

      “我的血是热的,主子。”两厢对望,燕翎只说了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季望泫垂下眼,他身材匀称,肩平而阔,线条流畅,如覆薄雪的山峦,胸膛不甚厚,却极开阔坦荡,两片胸肌轮廓清晰,起伏间衬得那腰身愈发紧窄精悍。

      他就这样坦荡地站着,背脊挺拔,肃肃如松下风,含青锋出鞘之锐。似春柳韧枝,柔中藏刚。
      鲜血染不红素弦,季望泫垂下手,他身上的弦也尽数绵软下去。

      “你回去休整,明日花朝宴后来寻我。”良久,季望泫才微哑着声音,如此说。
      燕翎不明所以,不知此夜种种究竟是为何,但他也不在意。如若今夜让季望泫感到悲伤的话,那他永远也不想知道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退开一步,朝他一礼,说:“属下告退。”
      甫一转身,季望泫又叫住他:“等等。”

      他的背也端的是骨肉匀亭,一道浅壑自颈窝直贯而下,深纵如名匠刀笔轻勒,隐没于腰间束带之处。
      上边却赫然横着几道深邃的鞭痕,一看便知,出自云槐之手。

      季望泫解下防水的外衣,走过去,亲自为他系上,低问一句:“为何受罚?”
      门口处的帷幔恰恰好好将内屋和外厅分割成两部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没有尸体,也没有厮杀。

      他的衣服上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凉。燕翎顿住,颇有几分难堪地开口:“因为属下问统领,何时能到您身边值守。”
      好在伤口已然愈合,燕翎又想起那日,季望泫以弦抬起他的手,诘问他为何不用药。

      “哦,”季望泫应了一声,并未给出什么承诺,又说一句,“你去吧。”

      燕翎将衣服解下来,双手递回去:“属下随手扯块布蔽体即可,雨夜凉,莫要冻伤了主子。”
      他还回来的衣服是有温度的,季望泫点头,接了过来,不再言语。

      燕翎又行一礼,这下是真告退了。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宁静,季望泫折回去,独自盯着邓平死不瞑目的双眼。

      少年时的无力持续得太久,以至于今夜事成,大仇得报,季望泫也没有任何畅快之感。
      他该将此人碎尸万段,可最终也只是草草一刀了结了他的生命。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也不会欣慰。这就像季望泫心中的一块腐肉,即便是割去了,那如附骨之疽的绝望和痛苦也永远留在了这里。

      邓平只是第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窗外的雨神停了,季望泫收尾完毕,轻盈跃了出去。

      雀音和鹭沅在外面候得骂架都骂了一圈,见季望泫出来,立即乖了,从树上跳下来接他。
      “主子,这么久,我咋看见燕九一身狼狈地出来了,您打他啦?”雀音像看不见季望泫身上的沉重一样,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就开口了。

      季望泫不答,他就更夸张地“啊?”了一句:“难不成他还敢和您打架?”
      “看我回去教训他!把他打得满地求饶。”

      鹭沅一脸:就你?
      “怎么!鹭十一你不服,来打架!”

      季望泫终于笑了,他浅浅勾了下嘴角:“雀八,你再在训练时不务正业,你就打不过燕九了。”
      “哈?”雀音被激得直撸袖子,“主子未免也太小瞧我。”

      鹭沅察言观色,见季望泫卸下了沉重,也起哄道:“主子,他承认不务正业了,回去要槐姐罚他。”
      雀音:“鹭!沅!”

      一路到夜阑阁歇下,季望泫都保持着浅笑没有再说话。安定下来时天已微微亮,他裹着被子,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闭着眼,却没有半分睡意。
      只有一句话,在他心中无限次回响:我的血是热的。

      ……
      燕翎回了他那客栈,当即打了桶热水洗尽身上的血迹。
      都是些皮外伤,他不甚在意,穿了件里衣,坐在屋内圆台边上啃干粮,噎得慌,又猛灌一杯水。

      他现在心里一半是完成了任务的喜悦,一半是对季望泫让他明天去找他的期待。
      填饱肚子,洗漱完,燕翎往硬板床上一躺,眼前忽然浮现他们在黑暗中对视的情景。

      衣服布料碎开的声音仿佛还在他的耳边,燕翎的心砰砰直跳,他很清楚,那时的自己没有半分羞耻,也丝毫没有感觉到被捉弄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好近……
      燕翎心猿意马,身上被勒出来的红痕突然变得燥热起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顶,缩进里面,一边告诫自己:停止对主子的肖想。

      雨在前半夜就落尽了,天明时云销雨霁,气温宜人,正适合出门踏青,衣裳百花齐放的江南好春景。
      天亮后的粟州城,传来的第一个消息是──朝廷派下来征收赋税的户部侍郎邓平死于绮罗院,状似自杀。桌上摆满了他的罪证,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有人提到夜中看见有人影自绮罗院出,只是没有人追到人。这样微弱的声音,一下就被滔天的假账和认罪书压了下去。
      从第一声讨伐声响起的时候,邓平是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一片混乱中探花郎李砚手握御赐令牌出来主持大局,当场抓获做伪证、欲将砖头鱼目混珠的粟州知府。

      消息自城西炸开,而城东却是另外一派锣鼓喧天的热闹场景。
      花家倚花园,万花如潮。

      道旁山茶泼洒出团团红焰,光泽灼灼;稍远处,玉兰擎起盏盏素白瓷杯,剔透莹洁,不染纤尘。
      芍药的赤红,凌霄的亮橙,海棠的娇粉,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浓烈色彩彼此倾轧、缠绕,织就一团令人目眩神迷的锦绣。

      风过时,千万重花瓣如彩雨纷扬,飘飞在美人的衣香鬓影之间,浓郁的蜜香与殿阁飘来的沉水香气息混融一处,宛如一坛醇厚的美酒,惹人沉醉。
      燕翎来得早。横竖无事,他既不关心城西的命案,也不关心热闹的花朝节,只想快些见到季望泫,又因他的命令,不敢露面,所以在花园里找了块檐角,手中握着几片飘落在他玄金衣上的花瓣,百无聊赖地在人群中找寻季望泫的身影。

      总算能名正言顺地穿上玄金衣,燕翎心情上佳,将花瓣轻轻一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夜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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