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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粟南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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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的粟州城也是草长莺飞的好春景。
粟南蒋家祸起萧墙,因其旁支中的一后辈,贪了一笔运去边界南城的军饷。
前朝诸子夺嫡,两败俱伤,皇权之争底下又藏着世家之斗。
当朝永昌帝能上位,少不了诸多世族家的支持。
所以,封地、封爵。世族子弟扎根大泱,遍布朝廷上下,日渐根深蒂固。永昌帝继位的头几年,科举形同虚设,寒门子弟,即便是有真才实学者,也几乎永无出头之日。
蒋家,是永昌帝砍下的第一根脉络。
旁系生事,一时贪念寒了安南军将士们的心,天子震怒,爵位尽削、钱财悉数上交,蒋氏全族流放。
如此倒也能够保全一条性命。可偏偏监收蒋家财产之时,冒出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财。
那是邓平办的第一个贪墨案,那时他还是户部门下的一名小卒。
南境战事吃紧,民怨沸腾。这笔巨款宛如坠下的一枚火石,点燃多方的怒火。
蒋家素以清正之辈自称,而这赃款,无疑是贪吞粟州城赋税的铁证。
为平民愤,天子下令,蒋家主家即刻斩首。念其过往功绩,不牵连九族,余人男子刺字发配边疆,女子卖作奴婢。
蒋玄就是在这个背景下随母亲出逃的。他那时候才六岁,不懂这其中的关窍,只知道儿时玩耍的庭院、念书的楼台,尽数被付之一炬,哀鸿遍野,火光满天。
他看着母亲眼睫上的泪,用小小的手臂用力地搂住她:“母亲,父亲不是坏人,父亲不会贪钱。”
“是,清微,”蒋家原本的正妻季氏,重重地把他按在怀里,一边往北疾行,一边笃定地告诉他,“你记住,你父亲他绝无贪墨受贿的可能,你记住!”
“此生都要铭记!即便是蒋家亡了,你也要记得!”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带着父亲、母亲,家族,活下去……”
小路难走,怀里又抱着人,季雨歇精力消耗严重,不慎被碎石绊倒。
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靠了过来,垂下来的影子将他们母子二人笼罩在黑暗中。
“蒋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季雨歇死死护住怀中人:“大人您行行好,稚子无辜,我把玄儿送出去,为奴为乞,他不会知道自己是蒋家人。”
那道黑影在小蒋玄的眼中是那样的庞大啊,大到可以吞没母亲的一切。
身段、礼仪,甚至是……贞洁与性命。
“皇后娘娘叮嘱过,蒋夫人在中秋家宴中夺了她的心爱之物,吩咐在下等,要好好关照夫人才是。”
季雨歇凄然:“那琴就在蒋府,已然充公,你拿去献给她便是!无意冒犯娘娘,还请赎罪。”
“夫人才艺无双,久负盛名,在下倒是,仰慕许久……”
季雨歇咬牙撕烂身上破损的衣裳,一把将蒋玄推了出去:“蒋清微,跑!向前跑,不许回头!”
蒋玄实在是太害怕了,他不愿意离开母亲,但他又太弱小了,弱小到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被母亲推搡着出去,摔到地上,又忍着痛爬起来。他不能违抗那样的母亲,所以拼尽全力跑了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长不大?为什么保护不了母亲!?
六岁小童能跑多远,那人根本没把这小孩放在眼里,所以蒋玄一路跑到一处僻静小院。
一进门就嘶声喊道:“雪姨!雪姨,救救母亲……”
江覆雪从屋里出来,看见摔得浑身是伤的蒋玄。她住得离主城远,方才才接到消息,二话不说提起剑,安抚意味地摸了摸他的头:“好,姨姨去找,小微进去跟昭明弟弟待会儿。”
蒋玄一把扒住她的腿,用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巴巴望着她:“我带你去!我知道……”
等他们再度折回去时,荒野上只留下季雨歇冰冷的尸体。
她胸口插着一只玉钗,那是心上人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母亲!!”蒋玄在不知道生死的年纪亲眼见证了自己父母的死去,他声嘶力竭,从江覆雪身上挣扎着要下来,“不要……不要抛下我……”
远方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江覆雪立即捂住他的嘴,在树林中藏了起来。
“往这个方向跑了,跑不远,快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尸体也带回去处理干净。”
蒋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就这么看着母亲的尸首被粗暴地拖起来。
他们甚至没有给她大片裸露的皮肤外盖上任何东西。
我要,杀了你们!!
他狠狠咬下去,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咬的是江覆雪,情绪崩溃之后是一段长久的死寂。
“小微,对不起,”江覆雪蹲下来,擦去他面上的泪痕,“雪姨来晚了,现在也不能去找雨歇的尸首。”
“官兵一路搜过去,一定会找到我们,”她干脆利落地把蒋玄背到身后,“我得先保证你和昭明的安全。先跟我走,好吗?”
眼泪流干了,涩得发痛,蒋玄应了一声,无助地在她背上抽咽。
回到那处小院,里面却空无一人。
江覆雪深深皱着眉,在屋内环视一圈:“昭明!昭明?”
她看到桌上被砚台压住的一张纸:
吾妻覆雪,当归长宁。为防过于引人注目,朕派人先行护送昭明。
照雪殿,候卿归。
江覆雪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开了这方木桌。这狗皇帝用孩子逼她回宫!
蒋玄似有所觉,静悄悄从她身上下来,没看到昭明,忧心道:“我惹麻烦了吗……雪姨,对不起……”
“我,我不该这么自私带走你,让昭明一个人……”
气血上涌,浑身上下的经脉寒得发痛,江覆雪强压下去咳血的欲望,掂量着自己这副躯体,终究是护不了孩儿一辈子。
“不是你的错,”江覆雪利落转身,收了些必要物件,“清微,你愿意与我去长宁城吗?”
“你要活着。今朝蒋家血案,来日待你长成,定可沉冤得雪。”
蒋玄尚懵懂,满心纯粹朝她拜下:“清微谢雪姨收留,雪姨救我一命,往后必将涌泉相报。”
走之前江覆雪还是带着蒋玄去找到了季雨歇的尸体,她给好友披上衣裳,将她葬在了一处偏远的荒山,束上一方墓碑。
“吾友雨歇”。江覆雪覆过碑上的字,声音有轻微的哽咽:“小微,来日你亲手将母亲移到一处好地方,好吗?”
蒋玄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说:“好。”
……
来到长宁城,蒋玄还未曾适应北方的气候和条件,就在照雪殿听得雪姨跟那明黄衣服的男人吵得不可开交。
“清理朝中根深蒂固的世族!?你最应该从瞿氏清起!”
“阿雪!瞿氏做大,需得徐徐图之,你也不可贸然惹恼了她。”
“你唤我回来作甚?”江覆雪怒气冲冲地拍案,“谢承安!你算计好蒋家获罪,雨歇无论如何都会把清微送出来,你算好她会来找我!”
“是,”男子看上去面色苍白,透着病态,“昭明也是我的骨肉,阿雪……”
“朕也想让昭明活下去。”
话题的主人公谢昭明从院中跑过来,嘴里叼着棵不知道哪里薅来的狗尾巴草,一把抓住蒋玄的手:“清微,别听他们大人讲话,来玩!”
蒋玄顿在原地,稚嫩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昭明,我没有父亲母亲了。”
谢昭明一愣,收了笑,认真道:“我会对你好的,母亲也会。”
“蒋家的事只能如此!”里边的话题不知怎的又绕了回去,伴随着一道急咳,颇有威仪的男声不容置喙,“圣旨已下,尘埃落定。蒋肃贪墨铁证如山,你说他蒋家有冤魂,安南军一万冤魂又何以安抚?此事不许再提!”
自己果真是个麻烦,带回来的事情又让雪姨为难。蒋玄偷偷溜进去。
见了这孩童,谢承安又说:“他也不可再姓蒋,天底下再无粟南蒋氏,否则休怪朕无情。”
蒋玄走到江覆雪身后,轻轻地扒着她的手指,说:“没关系,雪姨,我随母姓便好了。”
他努力地绽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轻轻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的命。”
江覆雪心疼地抱紧了他。
“终有一日,”蒋玄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会亲自为蒋家正名,让奸邪之人付出代价。”
……
只可惜后来历经十数年的蹉跎,季望泫直到今日,才能以最原始的方式报仇。据他多年的调查,再加上藏雪宫情报部门──霁月楼的走动,在江湖上,要拿到什么证据,或是要杀什么人,要容易许多。
他于雨夜中来,正是要亲自来看燕翎办得如何。如若不成,他也会亲自动手。
潜入屋内,看到燕翎匆忙布置后的场景,季望泫又陷入了另一段沉默。
他将带来的文书一一取出,将现场布置得更加天衣无缝,放下最后一本账单时,入口处传来微响。
季望泫单手捏弦,藏也不藏,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