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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求知 ...


  •   奔走一天,至清累得说不出话。借着微弱光线,她拿着绣花针,熟练地挑着脚上的水泡。倘若水泡长一回没第二回,再疼她也能忍,偏偏这水泡断不了根,一磨就有,怕是得等脚底攒满了老茧才作罢。

      挑完水泡,她用衣角擦了擦绣花针,又开始缝乳罩。乳罩是离家前母亲给她准备的,洗洗晒晒数月,已不再崭新洁白。她缝好连接处,咬断线尾,忽听室友惊叫。转头一瞧,老鼠化作黑影,贴着墙缝迅速溜走。至清本能拿鞋一扔,扑了个空,她单脚蹦了几步去捡鞋,另外的室友忙来扶她。

      一间屋子住着八位女生,至清是公认的“大胳膊”。她身材高挑,嗓门又大,除了功课一等一,胆量也是一等一,因而不论学业还是生活小事,都能成为他人的依仗。当然,至清也并非不怕蛇虫鼠蚁,只她从小便见母亲替她驱赶捕捉,便知恐惧也可以克服,加之一路走来,每当她展露几分冲上前去的英勇,室友们便把她当作女将,叫她不得不享受这份难得的虚荣。

      “之前都好好的,怎么昨天一只今天又一只,我们是占了老鼠窝么?”室友惊魂未定,“我睡下之后,不会上来咬我脚后跟罢。”

      “脚后跟可咬不动,当心它来咬我们耳朵鼻子。”

      “啊!”胆小的室友忙将被子盖过头顶。

      至清道:“我明日做几个笼子,能抓一只是一只。”

      有未婚夫的室友立马应和,并要让未婚夫帮忙,钻进被子里的室友探出头来:“可别了罢,他不是懒成猪了么,连袜子都要你帮他洗。”

      “也是,袜子攒了好些天,熏得我鼻子都塌了,懒起来真没救。”

      “那你还纵容他。”

      “倒也不是纵容,只是……”室友一时语塞,跳上床去辩解。正在看书的室友嫌她们吵闹,两手堵着耳朵孔,嘴里念念有词。至清穿好鞋,转去洗手,洗手盆里的水却不知被谁用了,她把毛巾往脖颈里一挂,索性出门洗漱。

      开学半月,系里两名教授请假,归期未定,招收的新生和借读生倒是热情高涨,哪怕图书资料不全,仪器设备不足,也颇有克服困难的决心。至清看着他们,想起当初入学的自己,时间是个炼丹炉,有明火蒸汽,有精华渣滓,自己在这炉中经受考验,必得保有一腔勇气才不负初心。

      回到宿舍,至清上床歇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被翻烂了的《稼轩长短句》。身旁的室友裹着被子,靠着她的肩,什么话也不说。待到夜深,众人一一睡去,至清侧卧而眠,忽然很想念父母。尽管她信誓旦旦地要读出一番成就,然这是她第一次长期远离父母,思念如丝线般缠绵难止。

      她闭上眼睛,咸涩的泪水划过她冰凉的脸颊。

      “啊!至清!老鼠!老鼠!”

      室友的惊叫让至清猛地跳起,她摸黑过去,有人忙跟着她下床点灯。

      “没有老鼠,是我,我捉弄她。”顽皮的室友学老鼠吱吱叫,气得被吓之人捏着拳头打她。

      一时间有人笑骂,有人摇头,有人拉架。至清往墙上一靠,松松垮垮地舒了口气。

      。

      祎平离家前给秉熙写信,遗失一封,抵达一封。时隔数月,秉熙仍在等待新信,一则可以知晓岳父岳母身在何处,二则可以告知他们至清近况。

      因他在校,地点固定,至清在路上便常给他写信,反观至清的落脚点不断更迭,秉熙的千言万语只能等其抵达长沙临时校址后才能一吐为快。至清被他旧信之多吓了一跳,其中露骨言语又让她羞涩脸红,无奈情难自抑,在最新的回信中,她也诉诸“亲爱”“亲吻”等字眼,搅得秉熙心动神摇。

      这日,秉熙照例去查看信件,除去订阅的报刊,意外收到了两份回信。其中一封来自八路军驻汉办事处,信中对秉熙团结同学,组织抗日宣讲的义举予以肯定,并对他和同学们的来稿表示欣赏,其中两篇关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文章,将刊登在次月出版的《群众》创刊号上。秉熙大喜,攥着信件去找引荐他的学长,学长比他更早接触共.产党人,也早已提交入.党申请书,眼见秉熙心怀热忱,他揽着秉熙肩膀道:“组织上认可你,也信得过你,你若有意,等中央长江局组建完毕,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秉熙并不热衷入.党,但志同道合之人总有相惜之心。秉熙盼着文章见报,以助舆论的斗争大胜利:“介不介绍另说,我能出力便可。”

      党员只是身份,是准入证,许可证,不是免检证,免责书,围剿内斗在前,合作抗敌在后,秉熙无意卷入纷争漩涡。学长凝视他许久,不再多言,点点他手中的另一封信,秉熙笑道:“家书,家书。”

      “又是长沙寄来的?”

      “不是,这回是南京,我父亲的。”

      秉熙告别学长,回到宿舍查看,父亲等到了交大的聘书才举家南下,写此信时已抵达南京。秉熙还未去过南京,对首都的认知与想象大多来自报刊。方镜告知秉熙,家人还算安好,弟弟妹妹都听话,唯独母亲疲乏得很,脾气变差,得陪她在南京多歇几日。方镜还让秉熙和秉南相互照应,不必奔赴同城当面走动,但要保持联系,待回到上海老家,落稳安定,自会给他们兄弟二人来信。

      秉熙看得眼热,将信纸仔细叠好。次日中午,他将给至清和给秉南的信件寄出,正往宿舍楼走,相熟的同学前来催他:“快,有人找你。”

      秉熙小跑跟上,来人竟是岳母。

      静水身边跟着个年轻男人,男人怀揣包裹,静水则一手捏着相片,一手攥着报纸。秉熙喜出望外,叫了声妈。静水自打买到刊有冯三文章的报纸便想来找秉熙,冯三虽是至清笔名,但保不齐是重名,他跟祎平提出要只身前来,祎平却非要陪她,却因诸事缠身,不得不一拖再拖。在静水的悉心照料下,周全英的病几乎痊愈,结果祎平又因长期操劳病倒,卧床两日。静水白天守在床前给他念公文,晚间心系至清常常哭醒,祎平疼惜,到底安排自己的警卫兵陪着静水来珞珈山。

      秉熙得知岳父岳母已在临时厂址安定,心上阴霾又少一层。他跑回宿舍,拿来至清信件,确定冯三便是至清。静水喜极而泣,递还信件的同时,从衣兜掏出祎平的钢笔和药单,快速抄录至清的地址。她又在信封背面写下临时厂址,告知秉熙随时可以过去。

      秉熙点头应允,双手接过静水给他带的一大包馒头窝头,还有盒装的高级饼干:“昨天蒸的,都冷了,你将就着吃,这些硬饼是别人送的,当干粮倒很好。”静水往秉熙兜里塞钱,秉熙退后拒绝,静水坚持要给:“听话,好孩子,见你一面真叫我高兴。”

      “妈。”

      “务必顾好自己,不要累坏了身子。”

      “我知道的,知道。”

      秉熙依依不舍地将静水送到门口。待静水走远,他迫不及待地给至清写信。另一边,静水原路返回,耽搁到天黑透了才到家,祎平披着外衣在院中等,静水急得埋怨:“又起风了,在这找罪受!”

      祎平嘴唇苍白,后背全是冷汗,他握着静水的手来回揉搓,进屋后才肯说话:“秉熙还好罢。”

      “还好,只黑了点,没怎么瘦,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笑起来还带些孩子气。”静水喝了口水,先去里间跟周全英说了几句,再揉着眼睛出来,“你快睡罢,我们明日再给至清写信。”

      祎平左手搭着桌面,沉默看她。

      静水心间一软,过去坐在他身边。祎平伸手拥着她,却微微偏头,生怕把病气过给她。

      “很难受,是不是?”静水怕他脑壳昏,“不该在风里等我。”

      “别说话,让我抱会儿。”

      静水任由他抱,又抱他更紧,像是寻求安慰,往他怀里拱了拱。于是,祎平换作双手箍着她,力道不容挣脱:“我想好得快些。”

      静水轻轻摩挲他的后背,苦笑道:“难道我不想么,但凡能妙手回春,药到病除,我也不会窝在这,合该上前线去。”

      祎平无奈:“你要照料多少人才算数?”

      “自然越多越好,有几分力便做几分事。”静水今晚心情颇好,又问,“这儿会造医院么?我前两天听见邻居说,新请来的几位洋人是医生。”

      祎平点头:“是有这个打算。”

      静水忙道:“那——你教我说洋文罢。”

      “我教过你的。”

      “一句两句不算。”

      “怎么不算?你学会了吗?只有我说给你听,你却不曾说给我听。”

      静水只好贴着他的耳朵低语。这洋文实在说不上难,两遍便记住,但拿去跟人交流,简直招笑。静水后知后觉,万般懊悔,丈夫留洋,女儿北大,自己这文盲在两个知识分子跟前竟没生出丁点求知之心。

      “我这把年纪,怕是学不会了罢。”

      祎平故意逗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洋文。静水疑惑:“什么?”

      祎平埋在她肩头,又叽里咕噜一阵。

      好罢,铁定学不会了。静水气闷,起身时忍不住打他:“听不懂,睡觉去了。”

      祎平失笑,跟着她起身:“放心罢,我教你。能学一句是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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