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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征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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祎平先前教过静水字母,静水会认会读,查字典也不难,提点两句便通。眼下祎平有心帮忙,每晚回家,必在桌前陪静水学一刻钟。静水起初对此报以极大的热情,然几日下来,即便她临睡前自认将词汇塞进脑里,吃进肚里,次日早起,仍对着祎平测她的题目束手无策。
祎平看她神情懊恼,宽慰道:“太难了,这些病症我也记不住。”
“你记得住,你会背,会写,会说。”静水只让祎平教她描述器官部位、各类疼痛、常用药物及常用诊断,可是就连这些,她也是忘了记,记了忘。
周全英知静水不服输,然这大把年纪再当学生又显得有心无力:“你还真要把这洋文啃下来?好生歇着,调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静水身子清爽康健,唯独脑子调教不好。人活一世果真如庄稼一茬,生老病死,开花结果,后半程衰退便样样不行。这日清晨,祎平起早做操,静水已在外轻声诵读。祎平给她倒了杯热茶,又说晚上请郑泽成和吴惟仁来家中吃饭,静水欣然应允:“要备酒么?”
“不用,难得有空,随意吃点。”
“好。”静水喝了茶,祎平接过她手中纸张,仍是几天前他给她抄录的。其实祎平哪里懂药,帮她查阅的同时也在自学。他知静水并非要学出个究竟,只她向来闲不住,如今没了药铺打理,成日困在灶台之间难免无聊。
祎平一时想不出让她排遣寂寞的办法,但不愿静水在洋文上栽跟头,故今日从测她题目改为一同温故。他故意记错读错,被静水揪住,笑称自己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静水捏捏他耳朵:“你让我一次两次便罢了,装糊涂可不比装聪明容易。”
“你觉着我聪明?”
“当然,你聪明得很,聪明得叫人嫉妒。”静水如今惯会夸奖他,尤其乐见他收到夸奖后的得意笑容。
邻居瞧见他夫妇二人有说有笑,不由艳羡其意笃情深,却碍于祎平身份,不敢对静水直言。其实祎平原可搬进独门独户的平房,然他以家中人少,不宜多占为由,仍蜗居在一楼西屋。东西两屋,三户人家共用灶台,东屋请的保姆原先不知静水身份,只觉她做事十分勤力能干,得知其为大官太太后,更是惊诧且诸多赞叹,常热心帮静水打杂不说,还帮着自家主母拍静水和周全英的马屁。静水不擅长人情往来,但懂礼尚往来的道理,她不愿祎平难做,收到好意后往往还给邻居的孩子们,一包糖果,两本闲书,上街买报时随手带的小玩意儿,哄得孩子们跟她亲近得很。
周全英说她有孩子缘,这话不假,只她有来有往叫人钻不了空子,祎平则一如既往地行端坐正。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然祎平过于自律刚直,难免树敌,也难免有风言风语。久而久之,有说祎平假正经装清官的,有说静水看着憨厚实则心机颇深的,还有说他夫妻二人包办婚姻,不过表面恩爱,既然从头到尾只生一个女儿,想必晚上都不睡同一张床……流言绕开主人公不胫而走,静水自知有眼睛盯着她,不敢逾矩惹人闲话,没曾想她越低调,越成议论中心。同样地,郑泽成和吴惟仁也被编排为祎平任人唯亲的佐证,他们气不过,加之觉得少数长舌之人对祎平夫妻的揣测实在荒唐,忍不住替老师打抱不平。难得没有会议的办公间里,祎平等他们说完,看着这两个年轻气盛的青年:“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祎平表态:“以后和工作无关的,不用报告。”
吴惟仁:“可是……”
“可是什么。”
郑泽成性子直爽,口无遮拦:“我实在听不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说闲话,做这些阴险的斗争。”
“不要夸大。”祎平制止,“你听到有人不服你,我却听到有人夸你做事牢靠。这儿待了这么多人,舌头自然也多。”
郑泽成看了眼吴惟仁,又看了眼祎平:“我只是觉得憋屈。”
“ ‘毋与君子斗名,毋与小人斗利,毋与天地斗巧。’ ”祎平不欲多谈,“把心思放回机器上。”
郑泽成回了声是,和吴惟仁转身离去。
一室光亮,徒留静谧。纵然祎平自认尽心尽力,也知自己上位并非全以才能取胜。中杭厂建立至今,根基已稳,此次内迁,核心官员大多来自江浙一带。自己久居天津,空降扛鼎,免不了撬动利益,也顺势成为上层博弈的棋子。棋盘之外炮火连天,棋盘之内黑白混沌,诸多纷争实在叫人疲惫。
祎平从桌前起身,走至窗前。再过几日便是冬月,天边挂着一弯蛾眉,衬得夜幕幽蓝深远。
京津如梦里,何日是归期。祎平抬头凝望,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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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冷过一天,祎平愈发忙碌,每晚回家神情憔悴,强撑着给静水温书。静水听得心烦,不肯再耽误他时间,倒了热水给他洗脸洗脚,便催他上床睡觉。
教练全部到位,飞机试飞成功,按理祎平该松一口气,可是不知怎么,静水总不见他眉间有喜色。她没法替他分担重任,只能在日常琐事中愈发细致,同时祈求至清尽快回信,叫她和祎平生出一点愉悦的心情。
可惜她越祈求,越是事与愿违。冬月十一,南京陷落,《画报》上的“保卫南京”沦为空谈。众人愁容满面,唯独孩子们倒还有玩心,但追逐打闹,不由被大人骂一句噤声,只好转去更偏僻的阵地。
抗战形势愈发不利。静水心生不安,打算去长沙一趟。周全英见她失魂落魄:“去那能做什么呢?你去找至清,不如让她回来。”
“对,让她回来,让她和秉熙都到这儿来。”静水暗骂自己慌乱,忙去写信。殊不知至清那边正是一派群情激奋的景象。
南京陷落后,临大的学生会主席在圣经学院的操场上发表演讲,动员大家弃笔从戎。至清站在人群当中,听得热血沸腾,是啊,还读什么书呢?战士在前冲锋陷阵,处处尸山血海,万卷书抵不过一把火,可这火明明该烧到敌人身上去!
至清的杀敌之心被彻底点燃,她和舍友回去收拾行囊,立即出发,可还没出校门,舍友就被未婚夫拦住:“你们犯什么傻,这是去送死!”
舍友和未婚夫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至清阻拦无果,只好自己动身。她对前线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象,伴随着一种敢于付出生命的勇气。然而,当她独自上路,当她在寒冷的夜里露宿街头,当她在城内城外苦寻军队无果,当她忍饥挨饿等着早点铺开门,却发现钱袋被偷,当她被乞丐和难民推搡跌坐在地……所有的委屈与失落,怨怼和哀伤,如同冷雨浇灭了她熊熊燃烧的心。
学生不能求生,有何战力可言?她的自信来源于学业,而这自信还未抵达前线,就化作扇在她脸上的耳光:她是如此幼稚、脆弱,不堪一击。
秉南身为助教,从至清的舍友口中得知她的鲁莽决定,差点急疯。他请了假,漫无目的地满街乱找,哪里见得到人影。张馥玉安慰他:“至清冰雪聪明,一定不会有事。”
“她哪里聪明,简直蠢得要命!”秉南担心不已,立马去信秉熙,秉熙得知后马不停蹄地赶来。兄弟二人见面,气氛压抑沉重,秉熙一连几天没合眼,甚至有了去南京的念头。
“你也犯蠢是不是?”秉南厉声警告。
秉熙强逼自己冷静,和秉南没日没夜地找,就在他俩陷入绝望,决定告知祎平和静水时,至清的舍友找到秉南:“至清回来了!”
秉南秉熙忙跟她过去,秉熙见到至清,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完自己双眼红肿,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至清回拥着他,仿佛直至此刻才双脚落地。先前一路跋涉至此,虽然艰苦,然身处集体,再难都有人分担,而今一时冲动,出门在外,恶意如风似雪涌来,叫她身心受挫,难以抵挡。
“我真没用,我没到前线就回来了,我是个逃兵……”
“不是,你不是。”秉熙低声安慰。
舍友温柔上前,庆幸她能平安归来:“我们把打仗想得太简单了,至清,我们要做的绝不是无谓的牺牲。”
至清咬紧双唇,泪流满面,一时羞愧难当。
另一边,静水长久没和至清联络,再次决定动身,然而临行前,她收到了方镜从上海寄来的信。交大已搬入法租界办学,方镜和家人有了容身之处,然信中除去近况叫人心安,关乎南京的情形却字字泣血。方镜侥幸逃过一劫,仍旧寝食难安,身后屠杀昏天黑地,冤魂哀切,古都已成人间炼狱。
静水不忍卒读,手脚发凉。祎平将纸张郑重折好,提笔回信,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时局恶化,武汉和长沙亦将直面战火。民国二十七年年初,国立武汉大学决定西迁四川乐山,长沙临大则分为三路,决定迁至云南昆明。瑟瑟寒风中,至清同其他女生从码头乘船出发,第三路师生则组建湘黔滇旅行团,徒步横越中国西南腹地。
民国二十七年年中,中央飞机制造厂决定迁往云南。祎平跟随先遣队前去新址考察,继续主持拓荒建厂工作。
按照计划,飞机厂原应迁往昆明。届时美国的飞机组件可经两条线路运至境内。一是由海路抵达越南,由中法铁路从越南运至昆明。二是海路抵达缅甸仰光,从仰光北上陆运至腊戌,再经滇缅铁路抵达昆明。然而方案还未落地,法国政府迫于日本外交压力,禁止中国使用滇越铁路,而滇缅铁路刚修建完毕,边境交界处至昆明距离千余里,加之昆明遭到空袭威胁,因此最终改址,选定在远离抗日前线的偏僻小村。
壘允村地理位置合适,基础交通却需从头建设。经多方商榷,打通全线是第一要务。滇缅铁路的起点位于畹町,畹町到壘允数十里公路,由西南公路局承建,南畹河阻断交通,则必须架设桥梁。厂区内的宽窄道路,钢、木结构房屋由仰光承包商和广东木工搭建,竹结构房屋则交由当地少数民族工匠负责,其余试飞跑道、临时住宅、水电线路等公共设施,均由本厂职员施工,从冬到夏,全厂上下齐心协力,同仇敌忾,在边境迅速建立起一座工厂。
数月之后,静水和周全英亦动身前往。迁徙意味着离别,却又预示着重逢——也正是在那座偏僻的边陲山村里,一家四口度过了最后的团聚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