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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会合 ...


  •   按照委任安排,祎平先去杭州赴任,后随航校整体搬迁,静水和周全英则需再等两日,和京津两地的官员家眷一同被护送至武汉。祎平上路时带了两个学生:一个姓郑,名泽成,是家中老幺,上面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本人还没毕业,但成绩优异,颇得祎平赏识。另一个学生姓吴,名惟仁,毕业后经祎平推荐去了西沽机厂任职。天津沦陷后,西沽机厂被日方接管,吴惟仁的双亲和妻儿在轰炸中丧生。祎平得知后,帮忙料理了后事,也存了捞他一把的心思。

      祎平常和静水提起学生,但鲜少请他们来家中做客,因此静水和他们并不相熟。祎平出发后,静水开始筹备自己和周全英的行囊。家中的粮食被伪军搜刮过一次,她把剩下的粗粮藏好备用,把为数不多的精面烙成了饼。玉嫂嘱托她多带些,静水却打算只带四个,剩下的全给玉嫂留下。她还把邹翔真的母亲接来家中,让她和玉嫂有个照应。邹母自打邹其志被接走便对邹翔真彻底寒心,尽管她体谅儿子难处,巴不得他千般万般好,但大难当头,她总存着死之前再见他一面的希冀。可邹翔真记得住儿子记不住老母,别说接她一块去,连句嘘寒问暖也无。生儿养儿,到头来孤苦伶仃,真是不知何用。因此,当静水来请她住到大房子里,她不禁老泪纵横。她百般推拒,不愿给人添麻烦,静水来气,指着破损失修的屋顶缺角,一下大雨便被淋成瘟鸡,真要自讨苦吃?邹母掩面低泣,到底听劝,带着铺盖拄着拐棍住进了冯家。

      静水安顿完毕,去孙药工那打了招呼。她原以为孙药工即便答应帮忙,也是出于道义和这些年的情谊,但孙药工是由衷替她高兴:“早走早好,也轮到你沾他的光了。”

      孙药工的妻子不满道:“两口子怎么叫沾光,要说沾光,是我们沾光,你又脑袋发昏。”

      她懒理牛头不对马嘴的丈夫,拉着静水嘀咕,分别时冒出一句:“昨晚有个姑娘找你。”

      “找我?”静水疑惑。

      “对,但我不认得,她也不说找你做什么,等了一刻钟便着急忙慌地走了。”孙药工的妻子哪里敢留那姑娘,“她要再来,我便告诉她你出远门了。”

      她依依不舍地抱着静水,惜别后,静水回家将盘缠缝进衣服,衣服装进皮箱。三人陆续离家,加上祎平的,总计不过四十斤行李。玉嫂劝她多带些,静水却坚持把吃的用的都留在家,且不说路途遥远给他人添累赘,她也实在不愿把搬家视作逃难。会回来的,她想,倘若大难不死,她一定会回来的。

      日寇沿平汉铁路进犯,国军弃城奔逃。护送家眷的专员和士兵带着她和周全英连夜出发。为避免战事,他们绕开石家庄、邢台、邯郸,走了不少弯路。抵达豫北时,她们歇了一晚,与北平和太原来的两路家眷顺利汇合。在交谈中,静水得知北平来的那对夫妻,丈夫曾是南苑航校的飞行主任教官,弟弟则是机械教官。和其他人的轻车简从不同,另外一位太原修理厂的厂长太太,姓郭,跟着两个保姆,带了两大一小三个孩子,士兵们驮的箱子里有衣服书画,首饰金器,甚至还有瓷器。如此大的阵仗让专员统领冲着接她的下属发了好一通火,谁知郭太太据理力争,毫不退让,专员无法,只能命令士兵原封不动地搬上火车,却又恨得生了邪火,连正眼也不瞧她。

      北平太太见那位郭太太年纪和静水相仿,最小的孩子却还在襁褓中,不免多问一句。郭太太抱着孩子冷冷道:“狐狸精生的。还有个七岁的小狐狸精,我没认,让那娘俩讨饭吃罢,这带把的我倒能留他当我们郭家的种。”

      郭太太转问静水,丈夫原先在哪当差,这回要当什么官。静水说是监理,对方呀一声:“那比我们家的要大,老天爷,正的副的,他在外风流快活惯了罢,养了几个?竟什么也没留给你们。”

      一旁的周全英皱眉,心想大官讨的老婆怎么这么说话。静水原不想应声,但瞧着身边朝她投来好奇目光的其他家眷,如实道:“他没养小老婆,我们家花销不少,攒不下值钱的东西。”

      郭太太不信,再度追问,察觉静水不愿搭理她,只好闭嘴。静水粗略回想,自己实在没和这些官员家眷打过交道,祎平的好友都是教授律师,除了张可汲生了些花花肠子,其余几位对妻子都很忠贞。至于他在官场上结交的,杨祖望的妻子是雪晴,雪晴对她自不必说,吴燕融的妻子也曾对她伸以援手。那晚她候在赵秘书家门前,赵秘书的姨太太们虽多,但也客客气气接丈夫下车回屋,并未对她这个不速之客恶语相向。因此,她无意评判男人纳的妾和养的外室,她没遇到过狐狸精,也没被狐狸精害过。

      孩子在大人怀中睡熟,静水看向窗外,成片的原野晃乱她的视线。

      至清在哪,宛儿在哪,阿志和玉嫂还安稳么?她闭上眼睛,轻轻贴着周全英肩膀,脑海中浮现祎平的面容。

      。

      空气中的焦糊味慢慢散尽,祎平的鼻腔和咽喉却残留不适。他想咳嗽,又觉反胃,强迫自己忍住。时间有限,他急切而紧张地听取下属的汇报,在历经两晚的加班加点后,很快开始组织工作。

      吴惟仁和郑泽成作为同门师兄弟,深知祎平的行事作风。泽成年轻气盛,不敢拖后腿,反观吴惟仁,因悲痛过度和性格原因,与人交谈过程中常有停顿和哽住的无措。他感激祎平提携,又担忧自己给他丢人,毕竟祎平阔别官场多年,此番空降难免招致不服,他听到几句闲言碎语,压力陡增。这晚,郑泽成正挑灯核对资产目录,见惟仁走神,不由提醒:“发什么呆。”

      吴惟仁支支吾吾,郑泽成不解其意:“到底怎么了。”

      两人在路上相互扶持,推心置腹,可惜吴惟仁情绪总是反复。如今亲见此处断壁残垣,百废待兴,难免触景生情。郑泽成年轻,知他苦处却无法完全体谅,拉着他去找祎平。祎平也在办公,瞧见他俩脸色已知内情。三人沉默一阵,郑泽成想让老师劝劝师兄。

      吴惟仁也意欲解释:“老师……”

      祎平打断他:“我问过你两次,你都点头,此时再摇头也来不及了。”

      “我并非想退缩,只是……”

      祎平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我担心我做不好。”

      祎平合上笔记:“倘若你不信自己,不把仇恨之心放到敌人身上,而依旧自怨自艾,那么,我不得不承认带你过来是个错误,助我一臂之力更是完全的空谈。”

      原来老师心知肚明。吴惟仁沉默。

      “你决意回去么?”

      吴惟仁立马摇头。

      “那就好好睡一觉。”

      吴惟仁低头不语。

      郑泽成察觉气氛不对,开口想劝,却被祎平瞪了一眼。他摸了下后脑勺,内疚地看向师兄。

      果然,祎平很快起身:“明早开会,有的是活给你们干。”

      吴惟仁抬头,对上一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眸。

      他沉吟许久,微微鞠躬:“知道了,老师。”

      。

      祎平反省自己应当安慰学生,然言语的安慰在死别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自我说服:吴惟仁的振作只能靠他自己,这点谁也帮不上忙。血债压肩,保命才能报仇,而保命必得抢占时机。他无暇顾及吃穿用度,人情冷暖,甚至无暇记挂家事。身居其位,他无需管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但要知轻重,讲公平,以实效为先。

      祎平熬夜至凌晨,趴在桌上睡去,次日一早,起来冲凉做操。会议由副监理主持,与会者不过二十余人,各讲各的难处。祎平通报搬迁进程和后续安排,在人员上做了大幅调整。会议结束后,他和筹备委员会的组员确认了分批出发的日期,郑泽成和吴惟仁得知后,主动请缨最后走,祎平一口回绝:“泽成跟设备,惟仁跟员工和家属。”

      “老师。”

      “不准拖延,不准出错。”祎平下了命令。

      队伍有条不紊地出发,祎平熬到眼中全是血丝,到底松了口气。只是,此次搬迁并非万事大吉,战火向南蔓延,往西推进,国军战力羸弱,武汉能保一时却仍危险重重。

      祎平头脚蒙灰,载重前行,于冬风将起时抵达临时厂址。他单手拎着皮箱,步履沉重地走进简陋的家属区。在士兵的带领下,他远远瞧见最靠里的二层小楼。

      “这儿挤着三户人家,您母亲和太太住在一楼的西屋。”

      祎平点头,迈着大步进去:“静水?”

      东屋有孩子在玩闹,听见动静噔噔噔跑出,好奇打量祎平。

      祎平径直走向西屋:“静水?妈?”

      周全英躺在床上,艰难起身。

      “妈。”

      “你总算到了,总算到了。”周全英拖着病体,捶着床板,被口水呛得咳嗽。

      祎平喉咙艰涩,忙扶住母亲,周全英道:“静水买药去了。”

      不多时,静水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捏着报纸走进家门。祎平瞧见她,心间不由一阵酸软。

      “终于等到你了。”四目相对,静水欢喜上前,递过报纸:“正好,上面有署名冯三的文章,是至清,你快看看。”

      祎平忙接过,伸手揽她入怀。

      周全英看着他俩,露出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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